十一点零八分,风把暖光灯的电线吹得晃了一下。
林晚正低头检查炉火阀门,指尖刚触到金属旋钮,眼角余光就扫见一道影子冲着摊位直扑过来。她没抬头,脚底本能往后滑了半步,鞋跟磕在水泥台边缘稳住身形。下一秒,“哐——”一声巨响,保温箱被狠狠掀翻,塑料外壳砸地裂开,卤水顺着斜坡往下淌,豆腐干、鸭脖滚了一地,沾上灰土和碎叶。
锅还在咕嘟,蒸汽往上顶着盖子,油星子溅到林晚围裙下摆,烫出一小片深色印子。她没拍打,也没叫,只是盯着那个站在翻倒箱子前的女人。
女人喘得厉害,胸口起伏,手还悬在半空,像是刚松开推人的力道。她穿那件深蓝围裙,胸前“老张卤味”四个字已经褪成灰白,右肩带子断了半截,用订书钉临时固定,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珠子红的,像熬了三天没睡。
林晚看了她两秒,开口:“你干什么?”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压过了夜市零散的喧闹。
女人没应,反倒退了半步,脚后跟踩进一滩卤汁里,鞋底打滑,她踉跄一下才站稳。旁边几个顾客愣住了,拎着刚买好的袋子不敢动,有个小姑娘吓得往后缩,差点撞到骑电动车的年轻人。那人一直举着手机直播,镜头猛地转向这边,屏幕一闪,弹幕开始刷。
林晚没管别人,只盯着眼前人。
“我问你话。”她往前半步,站得更直,“谁让你碰我东西?”
女人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你抢生意!你知不知道我在这条街做了几年?”
“我不知道。”林晚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我只知道你现在毁我设备,泼我食材,要是算赔偿,得加利息。”
“赔偿?”女人突然冷笑,“你一个新来的,装什么大尾巴狼?十块钱一份的东西也敢叫‘现卤现卖’?你那锅汤是昨天剩的吧?糊味都遮不住!”
林晚眉梢一跳。
她没急着反驳,反而伸手把防风罩又扣紧一圈,确认炉火稳定,才慢悠悠从围裙兜里掏出记事本。翻开一页,笔尖点着纸面,念:“十一月五日,晚上十一点零八分,斜对面女摊主,蓝围裙,招牌歪,灯坏半串,蓄意破坏经营设备,污蔑商品质量,情绪失控持续约二十秒——记一笔。”
女人瞪大眼:“你写什么?”
“记账。”林晚合上本子,塞回去,“等会儿一起算。”
“你——!”女人气得脸涨红,往前一步想抢她本子,手伸到一半又收住,大概是怕真动手吃亏。她转头看向周围,声音拔高,“你们都看着!这人第一天来就抢客,现在还记黑账!有没有王法了?城管呢?工商呢?这种摊子不该取缔吗!”
没人接话。
倒是刚才那位穿工装裤的大叔从折叠凳上站起来,皱眉道:“你家卤味齁咸不说,颜色靠酱油调,我吃一次拉肚子两次。人家味道正,火候够,凭啥不能卖?”
糖葫芦男在远处嘀咕一句:“就是,你自己做不好生意,怪得了谁。”
炸串老头没说话,但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
女人听得真切,脖子一梗,回头冲林晚吼:“你收买人心是吧?搞这些小恩小惠,送这送那,你以为你是慈善家?”
林晚嗤笑一声:“我没送过一毛钱的东西。打折是因为提前分装省时间,多赚两单流水。你要学不会,建议早点收摊回家睡觉。”
人群里有人轻笑。
女人脸一阵青一阵白,手指指着林晚抖得厉害:“你……你等着!你活不过这个月!”
“这话留着吓三岁小孩。”林晚抬眼扫她,“我二十岁,不是被吓大的。”
她说完,弯腰去扶翻倒的保温箱。箱子裂了缝,密封条脱落,里面的食材全废了。她没心疼,只把还能用的容器一个个捡起来,擦干净放回原位。卤锅还好,支架稳固,没倒。她顺手拧小火力,防止干烧。
女人站在原地,看她不慌不忙收拾残局,反倒更气:“你还干?你还敢干?”
“我不干谁干?”林晚直起腰,“东西是我买的,位置是我租的,手续齐全,缴费凭证在包里。你掀得了一次摊,掀不了我的营生。”
“你——”女人咬牙切齿,忽然弯腰抄起自己摊位上的塑料筐,作势要砸过来。
林晚眼神一冷,立刻后撤一步挡在炉具前,声音陡然压低:“你再进一步,我现在就报警。毁坏财物、威胁人身安全、扰乱公共秩序,三条罪名够你蹲几天。”
女人动作僵住。
筐没扔出去,手悬在半空,指节发白。
林晚盯着她,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你可以试试。我手机就在围裙兜里,十三号键快捷拨110,按下去只要一秒。你猜是你扔筐快,还是我按键快?”
女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拍照,有人录视频,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直接打开社交平台发动态:“现场实录!夜市同行恶性竞争,新摊主遭暴力掀摊,目前警方未到场。”
女人意识到情况不对,气势一下子弱了半截。她放下筐,嘴硬道:“我……我是提醒她!她占道经营!她灯光太亮影响别人!”
“那你去跟管理办说。”林晚冷笑,“别在我这儿演泼妇。”
“你骂谁泼妇?”女人又要炸。
“我说事实。”林晚拉开包,掏出一张A4纸递过去,“这是我的临时摊位许可,有效期三个月,编号你看得清。这是电费缴费单,这是卫生备案码,要不要我再给你打印一份《城市流动商贩管理条例》第十二条,讲讲什么叫合法经营?”
女人没接,眼神躲闪。
林晚把纸收回,轻轻拍了拍:“下次动手前,先搞清楚对手是谁。别以为穿个围裙就能横着走,这年头,讲规矩的不怕疯狗咬。”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谁笑了一声。
女人脸色铁青,转身就要走,却被林晚叫住。
“等等。”
她顿住,没回头。
林晚指着地上那一片狼藉:“你掀了我的箱,弄脏了我的食材,污染了经营区域。这些东西不能卖了,得报废。人工、材料、时间成本,一共三百七十六块四毛,明天中午十二点前,转账到我收款码。逾期不付,我直接起诉。”
“你做梦!”女人猛地回头,“你还敢要钱?”
“我不是敢,是必须。”林晚语气平静,“你不付,法院见。到时候不只是钱,还有名誉损失费、精神补偿金,你那点小本买卖赔得起吗?”
女人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看四周,发现没人支持她,连平时跟她点头打招呼的几个摊主也都避开视线。她突然觉得孤立无援,像被架在火上烤。她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最后狠狠瞪了林晚一眼,转身快步走回自己摊位,一屁股坐下,抄起手机猛戳屏幕,也不知道在发给谁。
林晚没再看她。
她蹲下身,开始清理地面。卤水混着泥灰黏在地上,得用钢丝球蹭。她从工具箱里翻出清洁布和小铲子,一点点刮。顾客们默默让开位置,有人递来矿泉水瓶:“老板,冲一下吧。”
她接过,点头致谢,拧开倒了一点在污渍上。
穿连帽衫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另一个保温箱:“我刚路过便利店,顺手买的,借你应急。”
林晚抬眼:“不用,我有备用。”
“可你今晚还做吗?”他问。
“做。”她答得干脆,“只要炉子没塌,锅没炸,我就继续卖。”
年轻人笑了:“你真是……不怕事。”
“怕事就不出来了。”她拧紧瓶盖,把空瓶放进垃圾袋,“有些人以为掀个摊就能吓退我?她们忘了,我搬进六楼老破小那天,八十万安置费换的是自由,不是软蛋。”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向操作台。
锅里的汤还在冒香,热度未减。她揭开盖子看了一眼,色泽清亮,浮油均匀,香味层层叠叠往外推。她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盖好。
然后她打开香料盒,取出八角、桂皮、草果,一样样检查是否受潮。橡胶圈确实老化了,她从工具袋里拿出新的换上,咔哒一声卡紧。她又检查了煤气罐阀门、电源线接口、防风罩稳定性,确认一切安全。
她抬头环顾。
三个顾客还在排队,虽然少了些,但没走光。那个戴眼镜的上班族甚至往前挪了半步:“老板,来份鸭脖,中辣。”
林晚点头:“稍等,新锅刚续料,三分钟出锅。”
“我不急。”男人说,“你先忙。”
她开始调试火候,一边加热一边称重分装常用组合。她把“今日推荐”立牌擦干净,重新夹好。收款码换了新角度,正对人流。她甚至抽出一分钟,把暖光灯又调高了一档,光线洒得更广,照得整个摊位亮堂堂的,像个小太阳。
斜对面,女人坐在塑料凳上,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对,就是她!根本不讲情面!现在还让我赔钱!你说她是不是后台硬?不然哪敢这么嚣张……”
林晚听不清她说什么,也不关心。
她只知道一件事——有些人等她出错,等她乱,等她撑不住收摊走人。
可惜,她偏不。
她把第一份中辣鸭脖捞出来,过凉水激脆,沥干装袋,插签,递出。
“您的。”她说。
男人接过,闻了闻:“香啊。”
“真材实料。”她答,“不怕你尝。”
男人扫码付款,站在一旁吃了起来。没两口,他就竖起大拇指:“绝了!比我楼下那家连锁店强十倍!”
林晚没笑,也没接话。
她只是转身,舀了一勺高汤浇进锅里,水面升高,泡沫浮起,她用漏勺轻轻撇去。锅边沿溅出的油渍被灯光照着,一圈圈泛光。她抽出抹布再擦一遍台面,动作平稳。
风又大了。
她伸手把暖光灯往下压了半寸,光圈收窄,却更亮。
炉火未熄。
锅还在冒香。
摊前仍有三人排队。
她站回原位,双手沾着卤汁余香,围裙边缘沾了灰,神情从平静转为凝重,站姿未变。
女人放下手机,再次抬头。
这一次,她没躲。
她直勾勾看着林晚,嘴唇微动,像是在骂什么。
林晚迎上她的视线,不动。
一秒。
两秒。
女人先移开眼。
林晚低头,打开香料盒,检查最后一包八角是否受潮。
盒盖合上的瞬间,一辆黑色电瓶车突兀地停在街口,车轮碾过一片落叶,发出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