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灯光亮了一整夜。苏晴把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冷气从出风口均匀地灌下来,但她的后颈仍然沁着一层细密的汗。她的操作台上摊着从国安委档案系统里调出来的全部残页——不多,只有薄薄一叠,纸张泛黄发脆,边角有被碎纸机切过又被人从纸篓里一片一片捡回来拼好的痕迹。
“这是你父亲留在系统里的全部记录。”她把最上面那张残页推给林耀,“代号17号,职务是镜像计划二代载体联络人。在01号失控、02号和03号激活失败之后,M-00下令对所有后续实验体进行强制人格模板写入。你父亲拒绝了。”
林耀低头看着那张残页。纸张上半部分是一份声明的开头,父亲的字迹和母亲完全不同——母亲的笔画清瘦克制,父亲的字体偏大,结构松散,每一竖都像是用力过猛,把纸背划出了凹痕。声明只残留了前半段:“本人拒绝接受人格模板写入。镜像神经元的核心功能是共情,不是复制。如果这项技术必须用一个人的消亡来证明其有效性,那么这个证明本身就不成立。”
“他被以‘危害系统安全’为由隔离了。”苏晴翻到第二张残页,是一份隔离通知书的复印件。通知书上的日期比林耀出生早了约三个月,隔离地点是当年神经所附属的一栋实验楼侧翼,房间编号和01号最初失控时被关押的房间只隔着一条走廊。“他和01号关在同一个区域。一个是因为拒绝被写入,一个是因为写入太多。两个人被关在走廊两头,中间只隔着一扇防火门。”
第三张残页是一份申请书。纸面比前两张更旧,折叠处磨出了毛边,上面还有几个圆形的褶皱——是水渍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申请书抬头写着“关于镜像计划实验体神经损伤修复治疗方案的申请”,接收单位是项目总负责人办公室。正文第一条是:立即停止对所有已激活实验体的强制记忆写入;第二条是:使用记忆分离程序将01号复制的他人记忆与其自主人格进行逐层剥离;第三条是:对已出现的共情神经回路熔断进行靶向修复。
“他在隔离期间写了三份治疗方案,不是为他自己,是为01号。”苏晴翻到下一页,是驳回通知。驳回理由只有一行字——“治疗不是项目目标。控制才是。”落款是M-00。
林耀把驳回通知放在旁边,继续往下翻。第四张残页是第二份申请书的残片,标题写着“关于以本人为被试进行记忆修复技术验证的申请”。父亲在这份申请里提出用自己的大脑作为实验对象,用他自己的记忆来证明记忆分离程序是安全的,可以被用于修复实验体的神经损伤。他在申请最后一段写道:“如果无法治愈,我愿意成为第一个接受人格评估的被试——用我自己的记忆证明这项技术可以用于修复,而不是摧毁。”
苏晴把放大后的扫描件推到他面前,用手指点着最后那半句,“他后来被移送销毁。副局长就是这个移送的执行对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