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拿到幸存者名单是在星期三下午。何立诚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比平时薄很多——四页纸,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几段简短的病历摘要。
“这些都是过去四个月内被送进急诊的极乐针使用者。”何立诚在对面坐下来,把领带松了半寸,“剂量比那两个死者低,注射之后几分钟内出现呼吸抑制,被身边人发现打了急救。活下来了,但病历上写着‘愈后不良’。我问了主治医生什么叫愈后不良,他说就是人活着,但跟死了差不多。”
林耀翻开文件夹。第一个名字,陈慧,女,四十二岁,企业中层。注射极乐针的原因是她在网上看到有人描述那种感觉——“你见过你最想见的人,去过你最想去的地方,然后你就不用再去了。”她卖掉了基金账户里所有份额,换了两针。
第二个名字,方旭,男,二十七岁,自由职业。他在论坛上给一个已经不再回复的卖家发了十几条私信,说我加钱,我可以加钱,你回我一句。没人回。他自己通过论坛上的开源教程学会了合成劣质记忆,第一次注射的时候差点死在出租屋里。
第三个名字,郑明远,男,五十五岁,退休工人。女儿在一场车祸里去世之后,他用积蓄向黑市卖家定期购买定制记忆。极乐针是他的卖家后来给他搭售的。第四个名字,宋小雨,女,十九岁。病历上写着大学一年级,专业是钢琴演奏。林耀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决定从她开始。
宋小雨坐在医院的日光室里,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毛衣,手放在膝盖上。林耀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警官证摊开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林耀的脸,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指。那是一双钢琴手该有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指尖圆润有力。但这双手现在只是安静地搁在膝盖上,偶尔蜷一下,像是在按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无声和弦。
“宋小雨。”林耀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我不是来审你的。我是来问你一件事——极乐针给你看的海滩,是什么样子的?”
宋小雨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自己的额头上,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眉心。“那里没有时间。不是‘时间过得很快’那种没有时间,是根本没有时间。阳光不移动,海浪不停止,风不会停。那只手放在你头顶的时候,你会觉得你一辈子都在等这只手,而它终于来了。它不会走。”
她的声音很稳,但林耀注意到她的眼眶在轻微地泛红,不是哭,是那种眼睛里已经没有多余水分的人,在被问到某个特定的问题时,残留的泪腺反射还在,但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然后你醒了。”林耀说。
“然后我醒了。我在急救室醒过来,身上插满了管子,我室友在旁边哭,医生说你差点死了你知道不知道。我说我知道。我不怕死。我怕的是醒过来,发现这里——”她用指尖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什么都没有了。被幸福驱逐出境,回到现实里,每一件东西都隔着灰玻璃。”
林耀把文件夹打开,翻到她病历的最后一页。出院医嘱上写着一行字——“患者反复自述‘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已建议转精神科进一步评估。”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你还在联系卖给你针剂的人吗?”
宋小雨没有回答。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锁屏幕,打开一个加密私信页面,然后把手机推到林耀面前。页面上是她和某个卖家的私信记录,最后一句话是她发的——“下次还有极乐针吗?我可以加钱。”发信时间是前天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