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立诚把那叠照片放在林耀桌上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刚过。林耀刚从数据中心回来不到两小时，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何立诚没有叫醒他，只是把照片从文件袋里抽出来，一张一张排在桌面上，然后去茶水间倒了两杯咖啡。咖啡的苦味把林耀熏醒了，他抬起头，第一眼就看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张照片。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仰面躺在卧室的床上，被子整齐地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痕迹——嘴角微微上翘，眼角舒展，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如果不是皮肤呈现出那种不该出现在活人身上的灰白色，他看起来就像在做一场极其美好的梦。
“谁？”林耀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陆同洲，三十二岁，银行信贷部职员。今天是他生日。”何立诚把咖啡推到他手边，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昨天还正常上班，同事说他下班前还给老婆打了电话，问生日蛋糕订了没有。今天早上他老婆起床时发现他已经没气了。法医初步判断是脑血管破裂。”
林耀拿起照片又看了一遍。那张脸确实是在笑——不是死后肌肉松弛导致的假性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角有细纹，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露出一点牙齿，连法令纹的深浅都和他在那些记忆提取画面里见过的“幸福”表情完全吻合。“有没有疾病史？”“没有。体检报告全优，上个月刚做的年度体检，血压血脂血糖全部正常。不抽烟不喝酒，每周跑步三次。”何立诚翻了一页，“他老婆说他最近没有服用任何药物，也没有接触过任何有毒物质。前一天晚上两人一起吃了晚饭，看了半集电视剧，然后各自睡了。没有争吵，没有异常。”
林耀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太苦，何立诚忘了放糖。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这不是脑血管破裂。脑血管破裂的人会头疼，会恶心，会有濒死感。死的时候脸上不会是这种表情。你见过哪个脑溢血的死者是在微笑中咽气的？”他转过身，把照片放回桌上，“我要调他的记忆。”
苏晴把一个银色金属箱放在操作台上。这是她最近常驻的那台新设备——技术科上个月刚配发的型号，比老款轻了将近一半。她把电极片贴在陆同洲的太阳穴上，开机预热，等待信号同步。林耀已经戴好了头盔。画面展开的时候，最先出现的是光。柔和的、温暖的、带着轻微起伏的烛光。陆同洲坐在餐桌旁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蜡烛是彩色的，火苗在视野里轻轻跳动。有人在他对面唱歌——是他老婆的声音，嗓子有点哑，音准不太行，但唱得很认真。陆同洲的视角微微晃动，那是他在笑。
他吹灭了蜡烛。画面暗下来，然后重新亮起——场景切换到了厨房，他在洗盘子。水龙头的声音、盘子碰撞的清脆声、他老婆在客厅里喊他去看电视的声音。然后他走进卧室，躺下来，闭上眼睛。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模糊。然后画面重新亮起来。不是卧室的天花板，不是梦境，而是一片海滩。阳光从极远处倾泻下来，海水的颜色介于蓝和绿之间，有一种不真实的清澈。海浪拍在沙滩上的声音极其清晰，每一道波浪退下去的时候都能听到细沙被水带回海里的嘶嘶声。有风，吹在脸上是温热的，带着盐的味道。然后有一只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很轻，像是安抚，又像是在说——你已经到了。
陆同洲的心率在这一刻开始急剧下降。从每分钟七十多下，降到五十下，再降到三十下，每一跳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但画面里没有任何痛苦，没有挣扎，没有那种窒息时本能的恐慌。他的呼吸慢慢变浅，变慢，最后停下来。而那只手还轻轻搭在他的头顶，直到视野完全变暗。
林耀取下头盔。苏晴已经把心率曲线图调了出来，在陆同洲看到海滩的那一瞬间——大脑奖赏中枢被激活到了正常阈值的十二倍。他翻出资料里母亲日志附录里的一行字——“奖赏系统过量激活会导致中脑多巴胺能神经元大量钙内流，线粒体膜电位崩溃，细胞在短时间内死亡。”母亲是把它当成临床副作用记载的，而有人把她的话做成了武器。
林耀抬起头看着苏晴，从她手里接过第二条心率曲线——三天后，另一名毫无交集的女大学生在宿舍以同样的表情离世。这两人没有任何共同病史，没有遗传关联，没有消费过任何同款食品或药品。他们只是用同一种表情，死在了同一片海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