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远被押上车之后,林耀在数据中心三楼机房里又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没有去翻那些还在闪着指示灯的服务器,只是坐在乔远空出来的那张转椅上,把那个巴掌大的黑色硬盘接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地打开。
苏晴在电话里说:“你先回来再弄。那边机房没有隔离网络,数据可能被远程擦除。”林耀说好,然后挂掉电话,继续往下翻。他不想等。他已经等了三十五年才知道自己是谁,他不想再等一个晚上才知道自己在这三十五年里被做成了什么。硬盘里存着上百段以他身份注册的犯罪记忆样本。乔远按上传时间给它们编了号,从001到127,时间跨度超过三十年。最早的一段上传于他出生那年,画面模糊,像素很低,内容是一个成年男性在便利店里偷了一包烟。那个人的脸和他现在并不完全像——颧骨的弧度还带着婴儿肥没有褪尽的圆钝,眉骨还没长开,嘴角的细纹还没有形成。但那双眼睛是他的。
林耀盯着屏幕上那个年轻版的自己笨拙地把香烟塞进外套口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段记忆不是从他大脑里提取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婴儿,连站都站不起来,不可能有人从他脑子里提取任何东西。这段记忆是合成的,用他的面部模板和身份信息,通过算法生成的一个虚构场景。他继续往下翻。编号014,上传于他六岁那年。内容是纵火。画面里的“林耀”蹲在一所小学的围墙外面,用打火机点燃了一堆枯叶。火光照亮了那张已经开始褪去婴儿肥的脸,颧骨的弧度更清晰了,眉骨的高度开始显现。
编号027,上传于他十二岁那年。内容是入室盗窃。画面里的少年版林耀正在撬一扇防盗门,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编号039。编号051。编号063。每一段都比前一段更清晰,暴力程度更高,犯罪手法更老练。编号089,上传于他考入警校那年。内容是故意伤害——画面里的“林耀”把一个男人按在小巷的墙上,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下去,每一拳的角度和力道都和他在警校格斗课上学的标准动作分毫不差。
编号108。周建平被扼喉的完整过程。编号127。上传于他被通缉的那个晚上。内容是持枪拒捕——画面里的“林耀”站在废弃修车厂的龙门架下面,手里握着那把周恺后来塞给他的配枪,枪口对准了门口冲进来的刑警。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数字替身已经替他做了上百次。林耀把127段记忆全部导入苏晴写的人格参数比对程序,开始逐段分析。比对程序是苏晴根据母亲日志里留下的04号设计指标写的——镜像过滤机制完整度、自主情感发育水平、共情神经回路响应阈值、攻击反射抑制比。所有这些指标都是在母亲的实验室里用真实的神经信号测出来的,被精确地记录在日志附录的评估表里。
比对结果一页一页弹出来。编号001,参数匹配度百分之七十二。编号014,匹配度百分之七十八。编号027,百分之八十三。编号039,百分之八十七。编号051,百分之九十一。编号063,百分之九十四。编号089,百分之九十七。编号108——周建平那段——百分之九十九。编号127,百分之九十九点五。那些犯罪记忆不是随机生成然后贴上他的脸的。它们是按照一个严格的、持续迭代的人格模板反复渲染而成的。每一段都比前一段更逼近那个原始设计指标里定义的“林耀”,像一个无穷逼近极限的数学函数,在三十多年的时间里一步步校准到接近完美。
而那个模板的人格参数,和他母亲留在实验日志里的04号设计指标完全吻合。不是捏造的人设,是军方当年为他建立的完整数字备份——在他还是一个婴儿、还躺在母亲怀里攥着听诊器当玩具的时候,就已经被扫描进了系统,被做成了一个可以无限复制、无限迭代、无限逼近真实的数据模型。有人在用这具数字身份,反复测试“林耀”在面对不同犯罪场景时的神经反应极限,然后把每一次测试的结果更新到黑市的专栏里,让下一个买家看到更逼真、更残暴、更无法辩驳的犯罪证据。
林耀关掉最后一组犯罪记忆的参数比对界面,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主控台关机后,黑色屏幕上映出了他的脸——颧骨的弧度、眉骨的高度、嘴角那道现在已经被反复复制了上百次的细纹。他想起母亲日志最后那页被铅笔写下又被橡皮擦掉的那句话——“继承者必须不知道自己是被继承的,否则他会疯。”而他现在的数字替身,在黑市的服务器里,在那些不断迭代的犯罪记忆样本中,已经替他疯过了上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