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数据中心是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水泥楼，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林耀把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周恺已经带人封了前后两个出入口。他没有穿警服——复职之后第一次带队出外勤，他穿了件深灰色夹克，配枪别在腰间，证件揣在内侧口袋。
“人在三楼服务器机房。”周恺迎上来，手里拿着对讲机，“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在格式化硬盘，进度条跑了百分之四十七。技术科的人说能恢复，但需要时间。他本人倒是很配合——主动把备份硬盘从抽屉里拿出来，说这一份没来得及删。”
林耀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梯。机房不大，四排标准服务器机架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冷却风扇的低频嗡鸣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穿格子衫、戴黑框眼镜的瘦小男人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手边放着一个被拆开的移动硬盘盒。他看起来不像任何一个林耀审过的嫌疑人——没有前科人员那种刻意的对抗，也没有经济犯那种强撑的气场。他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程序员。
“你叫什么名字？”林耀在他对面坐下来。
“乔远。远程的远。”瘦小男人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忆栈”的数据库运维。我负责后台——服务器维护、货品上下架、用户权限管理。已经做了三年。”
“谁雇的你？”
“没人雇。我是自己找上去的。”乔远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三年前我在一个技术论坛上看到一篇帖子，讲人类记忆的数据结构可以被标准化编码。我以为那是学术讨论。那篇帖子里有一个隐藏链接，点进去就是忆栈的注册入口。我当时只是想看看——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真的在做记忆数据库。等我意识到这不是学术研究的时候，我的账号已经被生物特征绑定了。”
林耀没有打断他。乔远的供述方式和方以诚、段弈都不同。方以诚冷静精准，段弈学术化地克制，而乔远只是一直在说话，像一个被关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你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日常维护。备份数据、修复宕机、更新防火墙。但最主要的——”他停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是清理。每次交易完成之后，系统会自动在原记忆文件里嵌入追踪水印。我的任务是在下一个买家提取货品之前，把追踪水印从文件头里删掉。我删了三年。每一段记忆在我手上过的时候，我都知道它原本是谁的。初恋——一个高中女生在毕业典礼上的记忆。成功演讲——一个销售经理拿下第一笔大单时的记忆。死亡瞬间——一个老太太在养老院里握着女儿的手闭上眼睛的记忆。这些记忆都不是他们自愿卖掉的，是被人从提取设备里截走的。而那些提取设备，是合法的——是你们警方用的同款。”
林耀把手搁在桌面上。“‘林耀’那个专栏里的记忆，是谁做的？”
乔远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眼镜戴上，抬头看林耀，然后迅速把头低下去。沉默持续了很久。冷却风扇的低频嗡鸣填满了整个房间，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墙板后面缓慢呼吸。
“那个专栏不是我建的。是论坛管理员——我的上级——用最高权限直接开的。我负责维护那些记忆样本的后台参数。最开始只有几段，画面很模糊，像是用低分辨率设备采集的。后来每隔几个月就会有一批新样本上传，画面越来越清晰，暴力程度越来越高，犯罪类型从偷窃到纵火到故意伤害——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真实的案件记录。”
“谁上传的？”
“匿名客户。从来没有露过面，所有上传订单都通过加密信道完成。”乔远把手伸进抽屉，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硬盘，“但我留了一份完整备份。每一段记忆的上传日期、参数指标、客户端数字签名——全在这里。那个人在订单备注里每次都加一个词。”
林耀把硬盘接过来。“什么词？”
乔远抬起头。“哥哥。他说这些记忆是在帮他哥保留一份不会被改写的真实备份。我问他备份什么，他说备份一个被系统反复擦写的生物身份。”他缩了一下肩膀，声音变得很轻，“我问他为什么犯罪情节一次比一次重，他说因为现实里发生过的案件一次比一次重——他在档案室里对照着每一份结案卷宗来更新记忆样本。他是在为你建立一个能匹配所有真实案卷记录的替代身份。”
林耀把硬盘攥在掌心里，金属外壳已经被乔远的体温捂得温热。眼前这个被吓坏了的程序员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但林耀听懂了。
05号在替他备份。不是备份他的记忆——是备份他的身份。她用黑市的犯罪记忆专栏，在系统的另外一端保留了一个和官方案卷里完全一致的“林耀”，不是因为他真的犯过那些罪，而是因为她知道早晚有一天，官方会用那些罪来指认他。她在替她哥保存一份完整的、可以被用来反证清白的犯罪记录副本。
他站起身，把硬盘交给周恺，示意他把乔远带下去。乔远走到机房门口时忽然转过身，从押送他的人群中努力侧过肩膀探出头来，急促地补了一句：“还有一个人也在买这些记忆——不是客户，是管理员权限。他买过所有关于你的犯罪记忆，每次购买之后会在后台留下一行备注，说他买的是‘被继承者必须不知道的真相’。署名是传承者17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