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恺的加密邮件在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到达。林耀已经在苏晴的笔记本电脑前面坐了将近六个小时,屏幕上的“忆栈”页面被他反复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分类目录、每一条交易规则、每一行用灰色小字标注的免责声明,他都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周恺的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一份从“忆栈”后台扒出来的货品溯源表。他附了一句话:“这是龚启文死亡记忆的完整供应链。每一段都有独立编号,来源可查。”
林耀打开附件。溯源表是数据库导出的原始格式,字段密密麻麻排了十几列:货品编号、类别、采集时间、来源编号、供应商标记、交易记录。龚启文的死亡记忆被拆成了三段,每一段都是独立货品,来自不同的来源编号,经过不同的供应商,最后在“忆栈”的后台上被合成一段完整的记忆。
苏晴也醒着。她靠在消毒室另一侧的柜子上,膝盖上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她接过林耀递来的屏幕,把表格放大,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段。类别:躯体感觉。内容描述为癌末患者在临终关怀病房的最后时刻,心率从缓到停的完整身体感受。来源编号为HPC-2847,采集日期在龚启文案之前约一个月。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供体自愿,已签署知情同意。采集时供体处于深度镇静状态,无痛苦。”苏晴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只是那条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知情同意——一个即将死去的人,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被人从颈部注入神经保存液,在大脑深处插上电极,把自己的死亡变成一段可以被反复出售的数据。
第二段。类别:视觉环境。画面内容为安全屋内部的实时监控录像,拍摄角度与龚启文坐在皮椅上面朝墙壁的视角完全吻合。来源编号为CAM-0917,采集时间在龚启文死亡前一天。备注栏里写着:“素材为空白环境画面,无人物入镜。已做色彩校正与噪点消除。”这段监控录像来自龚启文自己别墅里的安保系统。不是外部入侵,是用他自己的摄像头拍下了他死前看到的环境,然后用这段画面覆盖了他真正看到的东西。
第三段。类别:动作。内容为一个人放下酒杯的完整上肢运动记录,含肩、肘、腕、指关节的全部角度变化和触觉反馈。来源编号为WIN-5503,供体信息栏里写着:品酒师,男,因交通事故脑死亡,采集时已无自主意识。
林耀把手撑在操作台边缘。原来龚启文死前在墙壁上看到的东西,被人一层一层填掉了。那个动作——他放下酒杯时不看酒杯却看向墙壁——是原本放酒杯的人已经死了,而龚启文自己的神经系统在临死前察觉到了这两段记忆之间的裂缝。一个品酒师的手指没有骨折过的拇指关节,一个癌末患者逐渐冰凉的身体感受,一段空白监控录像里被消除掉的人物。三段来自不同人的记忆被缝合在一起,被冠上“龚启文死亡记忆”的货品名,挂上“忆栈”最昂贵且不可退款的分类目录。
苏晴把溯源表拖到最右边,去看来源编号后面的供应商标记栏。三段原始素材的供应商代码各不相同,但每一个代码旁边都有一列“采集人”字段。她把这个字段单独筛出来,并列投在主屏幕上。三个编号,三段记忆,采集人栏里写着同一个名字——方以诚。
苏晴倒吸了一口凉气。方以诚不只是替01号做催眠植入的人,他还是记忆黑市最高产的内容供应商。他从病人和晚期患者身上采集感官记忆,分门别类贴上不同的货品编号,沿着不同的渠道流入暗网“忆栈”。他的诊所前台、心理咨询室的深灰色地毯、被精确计算过剂量的灯光,不是用来治疗病人的——是用来采集货源。而他在被捕之前采集的记忆仍被他的买家继续挂在论坛上不断转售,货源根本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