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林羽就已站在演武堂外。他站得笔直，双肩微沉，包袱背在身后，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下腰间——那条赤色腰带还好好地系着，边缘的脱线被他昨夜用针脚补了几针，布料依旧粗糙，却带着一种实打实的分量。
他没等多久。辰时一到，沉重的木门从内推开，烈天狂走了出来。红袍未披，只穿了一件粗麻质地的练功服，袖口卷至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林羽一眼，随即转身往里走。
林羽立刻跟上。
演武堂比他想象中更空。四壁无窗，光线来自中央一座青铜火鼎。鼎身三足两耳，刻着古拙火焰纹，里面炭火不熄，火焰呈深红色，安静燃烧，没有噼啪声。热气向上蒸腾，在空中微微扭曲。
烈天狂停在鼎前，转身面对林羽。
“你能破迷阵，能看出弟子乙掌法中的节奏断点，说明你心里已经摸到了一点火的影子。”他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落在耳朵里，“但那不是火，是余温。真正的火，是从内烧出来的。”
林羽点头，没接话。
“今日起，我教你‘焚心起势’。”烈天狂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火鼎。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推一扇看不见的门。随着手掌前移，掌心前方空气开始波动，一道极细的赤红线条自掌根浮现，沿着经脉一路延伸至指尖，最终凝聚于掌缘。
“火劲不在掌力多猛，而在引气入络的那一瞬。”他说，“你看好了。”
他缓缓推出一掌。没有风声，也没有轰响，但前方三尺处的空气突然泛起一圈波纹，像水面上被石子击中。紧接着，一道拇指宽的火线凭空跃出，贴着地面划过，所过之处青砖表面瞬间焦黑，留下一条笔直痕迹。
林羽瞳孔微缩。他知道这一掌远未尽全力，可就是这三分力，已与昨日那些弟子演练时的蛮横掌风截然不同。这不是靠外放，而是由内催动，如薪自燃。
“你来。”烈天狂收掌，侧身让开位置。
林羽上前一步，学着对方姿势站定。他深吸一口气，将真气自丹田提起，沿任脉上行，转入手厥阴心包经。这是他在寒冰诀中学到的基础路径，如今要强行转为火属性运行，经脉立刻传来灼痛，像是有细砂在血管里摩擦。
他咬牙继续引导。真气抵达掌心时，指尖发烫，皮肤涨红，但他始终无法凝聚成线。一掌推出，只有一股热风扫出，连火鼎的火焰都没扰动半分。
“太急。”烈天狂道，“你在逼它，不是请它。”
林羽低头，额角渗出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再来。”
这一试便是两个时辰。日头升至中天，火鼎的温度越来越高，林羽的手掌已经红肿，掌心几处地方起了水泡。每一次运劲，都像是在撕裂皮肉。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能走通这条路——寒属真气本就克制火性，强行逆转，等于逆流而上。
午时，烈天狂摆手叫停。
“坐下。”他说。
林羽依言盘坐在地，背靠石墙。烈天狂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按住他右手腕脉。手指一搭，林羽便觉一股暖流顺穴道涌入，原本躁动的真气竟渐渐平复下来。
“你体内有寒根。”烈天狂说，“不是坏事。火需有薪，也需有风。寒为静，火为动。动静相济，方能长久。”
他松开手，站起身：“明天再试。”
林羽没动。他知道今天没学会什么，但也没失败。至少他知道了错在哪。
第二日清晨，他又准时出现在演武堂门口。这次手里多了个小陶罐，装的是他自己调配的药膏。昨晚他拆了旧布条，重新清洗伤口，涂上药，再用干净布裹住双手。
烈天狂看了那双手一眼，没说什么，只道：“今日不练掌，先调息。”
他在林羽面前画了个圈，让他盘膝坐进去。圈是用炭粉画的，直径六尺，正对火鼎。他让林羽闭眼，呼吸跟着火焰的起伏走——焰高时吸，焰低时呼。
“火有呼吸。”他说，“你不跟它同频，它就不认你。”
林羽照做。起初很难，心神总被掌伤牵扯，杂念纷飞。但半个时辰后，他慢慢感觉到，火鼎中的热流似乎有了节奏。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光影变化，而是一种沉在空气里的震颤，像心跳。
他开始模仿。
一呼一吸之间，体内的真气不再横冲直撞，而是顺着那股无形节拍缓缓流动。掌心的痛感仍在，却不再刺人。
第三日，烈天狂让他站起身，面对火鼎，空掌虚推。
“不要想着出火。”他说，“只想那一口气，怎么从心口烧到指尖。”
林羽闭眼，回忆昨夜那种共振的感觉。他把注意力沉下去，不再强控真气，而是像引水入渠那样，轻轻一带。
这一次，掌心热流顺畅了许多。当他推出一掌时，指尖前竟跳出一丝极淡的红芒，虽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烈天狂点了点头。
第四日，天还没亮，林羽就进了演武堂。他没等烈天狂来，自己已在圈中调息。手掌上的水泡结了痂，新皮嫩红，触碰时仍有痛感，但他已能忍住不皱眉。
烈天狂来时，看见他正在尝试引导真气走另一条路径——绕开心包经，改由手少阳三焦经上行。这是他昨夜想出来的办法，避开与寒属真气冲突最烈的经络。
“有点脑子。”烈天狂说。
他没纠正，也没阻止，只在一旁看着。直到林羽第三次尝试成功，掌心热流贯通，一掌推出时，空气中留下一道浅浅赤痕，长约半尺，持续了两息才散。
“成了。”烈天狂道。
林羽喘着气，胸口起伏，脸上却露出笑。
“这只是雏形。”烈天狂说，“离真正‘化掌为焰’还差得远。但你能在这四日内走到这一步，已是难得。”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赤铜令牌，约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团跃动的火焰，背面四个小字：“火源可续”。
“这是我赤焰门核心弟子才能持有的信物。”他说，“持此令者，三年内可再入赤焰门一次，无需通报，不必考核。”
林羽伸手接过，入手温热，像是被火烤过。
“我不是收你为徒。”烈天狂看着他，“我也不会告诉你心法全文。我能教的，只有发力之理、劲路之序、火意之引。剩下的，得你自己去烧。”
林羽低头，手指摩挲着令牌边缘。他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一个外人，无师承，无背景，能在短短数日内学到烈火掌的核心运转逻辑，已是破例中的破例。
“我明白。”他说。
“你走吧。”烈天狂转身走向火鼎，“江湖不是演武堂，没人会等你调息完毕再出手。你学到的东西，得在生死间去炼。”
林羽将令牌小心收进包袱夹层，与那条赤色腰带放在一起。他整了整衣衫，背好包袱，对着烈天狂的背影深深一拜。
没有多余的话。
他转身走出演武堂。门外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适应片刻，才迈步前行。沿途火盆依旧燃烧，照得石阶通红。几名弟子远远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他人便都安静下来。
他没回头，也没停步。
走到居所小院，他推门进去。床铺已被收拾干净，矮桌上放着一套新制的粗布衣，叠得整齐，旁边是一双新布鞋，鞋底厚实，适合远行。
他知道这是门主的意思。
他换下焦裂的旧衣，穿上新衣，将旧包袱里的东西一一归整：干粮、水囊、草药、火折子。最后，他把那块赤铜令牌贴身收好，压在胸前内袋。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中环顾一圈。陶罐还在墙角，蜡烛只剩一小截，青砖地上有他昨夜练习时留下的掌印，边缘微微发黑。
他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守门弟子见他手持包袱，神情平静，便知其意。一人默默让开道路，另一人低声说道：“林公子走好。”
他点头致意，踏上台阶。
山门之下，黄沙荒地延展出去，远方地平线模糊。他站在高处，回望了一眼赤焰门。巍峨石门依旧，火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在这里久留。
但他会回来。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炭火的气息。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迈步下山。
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微声响。
太阳升到头顶，照得人睁不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