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响得毫无预兆。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警告音，是直接切入最高频的紧急蜂鸣，一声接一声，把空气撕成碎片。培养舱矩阵的应急灯在同一瞬间全部转为红色，整个大厅浸在血一般的光里。那些淡蓝色的营养液在红光下变成了暗紫色，舱内悬浮着的她的脸被染得陌生而诡异。
第一批爆炸声从地面传来时，整个地下大厅的地板都在震。混凝土粉尘从天花板的接缝处簌簌往下掉，落在培养舱的玻璃上，落在营养液循环管的接口上。运营总监一把抓住最近的终端控制台，通讯耳机里涌进来的声音杂得像一锅沸水。她听了不到五秒，脸色就变了。
“清道夫。他们找到了入口。”
安全团队的反应速度比宋明哲预想的快。安保人员从各处冲出，在走廊里与入侵者交火。枪声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成雷鸣般的爆裂，子弹打穿了玻璃墙，培养液从弹孔里喷涌而出，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淡蓝色的水柱。有几个培养舱被直接击中，玻璃炸裂，里面的复制品连同碎裂的舱体一起摔在地上。她们的身体还没完全发育成熟——有的还带着婴儿肥，有的头发只长到耳际，蜷在碎片和营养液的混合液体里一动不动。一个尚未足月的胚胎从培养囊中滑出，在冰冷的地板上抽搐了几下就停了，脐带还连着供养系统。
运营总监在混乱中保持着异常的冷静。她对着通讯器喊了几个指令，然后转身冲向核心数据库的终端，命令技术人员紧急备份所有仍在运转的版本数据。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操作着，同时启动了培养舱的紧急释放程序。那些还能正常运转的舱体开始自动排出营养液，舱门一扇接一扇地弹开，里面的复制品被强制唤醒。她们跌跌撞撞地爬出培养舱，赤脚踩在碎玻璃和营养液混合的地面上，有些在剧烈咳嗽，有些在茫然地眨眼睛，有些蹲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肩膀发抖。
宋明哲在混乱中挣脱了束缚。安保人员被紧急调去支援交火区域，没人顾得上他。他穿过走廊，经过一整排被打碎的培养舱，玻璃碎片在脚下发出尖锐的碎裂声。几个刚从舱里出来的复制品穿着简单的白色罩衣，湿淋淋地靠在一起，浑身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她们看起来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版本都脆弱。
他在走廊尽头的一个破裂的培养舱旁停住了。舱门被弹开了，营养液还在从排液口往下淌，舱内壁上的标签贴着编号，和疗养院档案里某一页对得上。但她不在舱里。她在走廊更远处的地面上，赤着脚站在一摊玻璃碎片中，浑身沾满营养液，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她的身高刚到他胸口，肩膀单薄，锁骨还没完全长开。她刚从破碎的舱体里出来，没有任何人教过她怎么在这种环境下生存，连最基本的防护意识都没有。
她的眼神和多年前林知意被宣告脑死亡时那张照片一模一样——空洞，没有焦点，连好奇都没有。那是意识还没被写满数据之前的空白，是一个人的起点。她赤脚踩过碎玻璃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造出来的，也不知道此刻为什么有人在枪声中倒下，有人在尖叫，而她站在玻璃碎片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