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营总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站在终端旁边，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安静地看着他。那种安静不是回避，是一个知道答案但不确定对方能不能承受的人，在等他准备好。
她转过身，在终端上调出了另一份档案。屏幕上的三维神经网络模型被最小化，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个人档案——姓名栏写着他的名字，证件照是好几年前的旧照，背景是省厅的白墙，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档案的目录页列出十几个数据类别：步态周期、笔迹样本、瞳孔反应、微表情图谱、心率变异性、睡眠周期。
“林知意婚后五年一直在采集你的数据。”她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但在安静的数据库里每个字都像被放大了，“她脑子里的微电极阵列不只能上传她自己的神经活动，还能通过近距离接触采集你的生物特征。你每天的步态——从家门口走到车门的步数、左脚落地的角度、脚掌压力的分布——全部被同步到白昼的数据库。你的笔迹，你在审讯记录上签的每一个名字，笔压曲线和运笔速度都被解码成神经信号模式。你瞳孔在看到她时的扩张幅度、你微表情在她说谎时的变化规律——所有这些都是训练下一代复制品的样本。”
她往下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一组步态分析图。左脚的落地角度、右脚的步幅、走路时肩膀晃动的幅度——每一项都用不同颜色标注，旁边附着他自己的档案照片做对比。他认出这些数据，他在安全屋案和枫林别墅案里用过同样的分析方法，把她的步态拆解成十几项指标，每一个指标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而她也在做同样的事，用同样的精度，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分析了他好几年。
“你们的婚姻本身就是实验协议的一部分。顾世安需要一组不在任何人工干预条件下的自然数据——一个普通人如何在日常环境中与林知意互动，他的神经反应如何被她的存在逐步塑形。你就是那个普通人。”运营总监把步态分析图关上，屏幕上重新弹出那份档案的封面，他的照片和姓名安静地嵌在表格里，“她知道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宋明哲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那些被拆解成数字和曲线的步态、笔迹、瞳孔反应在他眼睛里跳动。他想起第一案那天晚上，他从安全屋回来，站在骨灰盒前面说“今天破了个案子”，说完之后他自己愣住了——案子破得太快了。头发放在门缝下面的位置太显眼，显眼到一个能把尸体溶解到只剩一枚戒指的人不可能忽略。除非那个人不想忽略。除非那个人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破案逻辑，知道他一定会先看地板，一定会拆下水管，一定会在戒指上找牙痕。她知道他每一步会怎么走，因为她研究了他很多年。
“那五年的感情，是真的吗。”他问。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但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不是因为她不会回答，而是因为“真的”这个词在数据库的语义系统里没有对应的坐标。没有人回答他。运营总监把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放在终端键盘上，没有按任何键。数据库的散热风扇嗡嗡作响，屏幕上那个三维神经网络模型还在后台运转，数千亿个突触权重参数在无声地相互连接。那声音和多年前病房里呼吸机的声音很像，和那天早晨她出门前在门口回头说“看什么看快去”时的尾音也很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