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哨声在楼道里炸开。
我从床上弹起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北京。不是星城,不是实验室,是乾国国防科技大学。室友们已经窸窸窣窣在穿衣服,我也赶紧套上训练服。裤子有点长,裤脚拖在地上,弯腰卷了两道。洗漱间里挤满了人,水龙头哗哗响,有人嘴里叼着牙刷含混不清地聊天,牙膏沫溅到镜子上。
苏念说:“你的心跳比平时快。”
“第一次。”
“嗯。第一次。”
早操在操场,跑了两圈,做了拉伸。塑胶跑道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有点软,空气里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教官没怎么说话,只是站在跑道边上看,手里拿着一块秒表。我控制着速度,不跑在最前面,也不落在最后,和高中体育课一样。跑完回宿舍,整理内务,叠被子。那床军绿色的被子软塌塌的,怎么叠都叠不成豆腐块。苏念说“边角再压一下”,我用力压了压,勉强像个样子。被角还是圆的,棱角出不来,但至少不会挨批。
七点一刻,食堂。
早餐是馒头、稀饭、咸菜,还有一人一个鸡蛋。馒头蒸得暄软,稀饭熬得稠,咸菜是萝卜条,脆生生的。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赵磊——昨晚认识的那个西部来的室友,比我高半个头,皮肤黝黑,说话带着一点西北口音——端着盘子跟过来坐在对面。他吃东西很快,馒头三口就下了肚。我们安静地吃,偶尔眼神碰上,点个头。
“上午什么课?”他问。
“军事理论。”
他嗯了一声,把鸡蛋在桌角磕开,没再说话。
教室在教学楼三层,宽大明亮,黑板是推拉式的,两边挂着军旗。我们按学号入座,我的位置靠窗,第三排,不靠前不靠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课本的封面被照得微微反光。苏念在意识里说:“这个位置,你习惯的。”
是的,靠窗,不靠前不靠后,和小学、初中、高中一样。
教授姓陈,头发花白,肩膀很宽,走路带风。他站在讲台上没急着说话,扫了全班一眼,目光在我们脸上一个一个地过。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窗外操场上的口号声隐隐传进来,被玻璃隔了一层,变得模糊。
“你们是乾国国防科技大学的学生。”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被国家选中。不是你们选择这里,是国家需要你们。”
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科技强军。粉笔字写得很大,力道很重,最后一笔几乎把粉笔摁断。
“这是你们这一代人的使命。”他转过身,看着我们,“过去,我们靠人。以后,靠技术。”
他开始讲,从海湾战争讲到科索沃战争,从精确制导讲到信息战。那些曾经在新闻里听过的名词,被他一层层剥开。他说一架隐身战机的成本够一个县一年的财政收入,他说一套导弹防御系统的研发经费够建几十所希望小学。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煽情,不拔高,只是在陈述。但正是这种陈述,让每个人都知道:他说的不是“如果”,是“已经”。
“所以,我们必须要赢。”
苏念在意识里轻声说:“他讲的这些,你可以做到。”
我愣了一下。“什么?”
“隐身技术,精确制导,信息战。你的芯片可以用在这些领域。”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没有接话。台上的教授还在讲,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图,标注了关键技术节点。我看着那些节点,脑子里却浮现出实验室的示波器、工作台、那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那些在城北厂房里熬夜调试的夜晚,那些被烙铁烫过的手指,那些周工画了又改的电路图,忽然和黑板上的节点连在了一起。
苏念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
“我知道。所以才要想。”
课间休息,赵磊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喉咙被激了一下。他问我:“听懂了?”
“还行。”
“我有些没听懂。那个制导算法,你懂吗?”
“懂一点。”
“之后能问你?”
“嗯。”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的课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页都写满了。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叶绿得发亮,风吹过的时候哗哗响,把操场上喊口号的声音吹散了。北京的秋天比星城来得早,风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
第二节课还是军事理论。陈教授开始讲战略层面的东西,讲国际秩序,讲地缘政治。他说技术决定战术,战术决定战略。你手里有什么武器,你就有什么底气。
苏念在意识里说:“他说的对,也不全对。”
“哪里不对?”
“武器是底气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那什么是全部?”
“有人愿意用武器保护你。”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翻涌着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但我知道,她不是在讲国际关系,不是在讲战略理论。她是在讲她自己。
下课铃响了。陈教授合上讲义,说了一句:“好好学。你们的时间不多了。”然后转身走出教室,脚步和进来时一样快。教室里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课本合上的啪啪声、笔掉在地上的滚动声、椅子被推开的摩擦声混在一起。
赵磊站起来,背上书包,问我:“走?”
“走。”
走出教学楼,阳光很亮,刺得人微微眯眼。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很蓝,没有云,和星城的蓝天不一样——星城的蓝是湿润的,这里的蓝是干燥的,像被风吹了很久的布。苏念说:“第一堂课,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重。”
“不是课程重。”
“我知道。”
回宿舍的路上,我给娘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她大概在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她说“吃了吗”,我说“吃了”。又问“冷不冷”,我说“不冷”。她顿了顿,说“那你忙吧”。电话挂了。爹好像又在旁边,还是没说话,但话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晚上,写完作业,我坐在书桌前,翻着军事理论的教材。台灯把桌面照得发亮,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哨响。苏念在意识里把我白天没听懂的地方重新过了一遍,她的讲解比教授的直白得多,几乎没有多余的话,每个概念都落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你今天课上说的那些技术,真的都能做?”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看你的国家愿不愿意陪你等。”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星空很亮,比星城的夜清晰得多。没有云,没有雾霾,每一颗星星都像被擦过一样。陈家村的夜空也是亮的,但那是另一种亮——低矮的土坯房挡不住星光,银河从村头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淌过去。现在,在距家几百公里的宿舍里,星空还是亮着。
苏念说:“你还有另一个选择。”
“什么?”
“让它等不了。”
我关灯,躺在床上。她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和窗外的星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她的光,哪是星星的光。我闭上眼睛,那团光还在。她说“晚安”,我没有接。过了一会儿,我说“晚安”。她没再说话,但光晕轻轻闪了一下,像一颗星星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