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夜里被风吹动的枯叶。他没回头，也没停下，一直走到江岸拐角那片矮树丛前才站定。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湿气，贴着地面扫过脚踝，凉得人想缩脚。他没动，只是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仰头看了眼天。
云散了些，星星露出来几颗，不亮，也不密，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像谁随手撒了把米粒。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也没觉得多好看，就是看。看完了，低头，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到眼前。
手腕上的青玉镯裂了。
不是新伤，是旧裂纹又加重了。原本只是一道斜贯半圈的细线，现在从内侧又爬出两条岔路，像干涸的土地上裂开的缝。他皱了下眉，指尖轻轻蹭了蹭裂口边缘，触感粗糙，有点扎手。这镯子从小戴到现在，说是祖传，其实他也不知道祖上是谁，只知道它不能丢，也不能碎——至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不能。
他靠上身后那棵树，树皮粗糙，硌着卫衣后背，有点痒。他没换位置，就这么靠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空气冷，吸进肺里像含了块冰，但他习惯了。以前在山上守阵时，冬天更冷，雪能埋到腰，那时候连喘气都结霜。
体内残存的罡气不多，像快耗尽的电池，勉强还能运转。他引导那点微弱的热流，顺着经络往下，一点点压向手腕。裂痕处有股阴劲在往外顶，像是镯子里封的东西不甘心被镇着，总想冒头。他咬了下嘴唇，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指尖微微发抖，但没停。
罡气绕腕三周，裂纹终于不再扩散。他松了口气，睁开眼，低头再看——裂口还在，但暂时稳住了。这种修复谈不上彻底，顶多算打补丁，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他不想让绘梨衣看见他手上的伤加重，也不想听诺诺问“你还撑得住吗”这种话。她们问得认真，他答不出来。
神魂深处一片空，没有回音，也没有动静。路明泽没说话，也不知是真沉睡了，还是懒得理他。他扯了下嘴角，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醒着，大概又要说我疯了。”
这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也不是说给风听的。是说给那个藏在他命魂里、半死不活的“伙伴”听的。他知道路明泽一向精打得紧，从来不做亏本买卖，要是看见他现在这样拿命去扛事，八成要冷笑一声，说一句“你还是这么蠢”。
可有些事，不是划算不划算的问题。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眉骨，留下一点温热。身体确实到了极限，肋骨那里隐隐发闷，像是被人用钝器敲过几下，呼吸深了就疼。但他还能站，能走，能看，能守。这就够了。
他抬头望向林子那边，黑黢黢的一片，树影横斜，枝叶随风轻晃。他开了天眼。
视野变了。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分出层次来：近处的地脉余气呈淡灰色，像雾一样浮在地面；江水流动带起的灵波一圈圈荡开，泛着微弱的蓝光；远处林中有些许躁动，是夜行动物在觅食，野兔、狐狸、还有只瘸腿的獾，正一瘸一拐地往南边走。没有龙类气息，没有煞灵波动，也没有人为布置的符阵痕迹。
安全。
他合上天眼，视线回归现实。黑还是黑，但心里踏实了点。巡夜的第一步完成了——查探四周，确认无威胁。接下来，按理该回去歇着。可他知道，自己一旦躺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明天还有路要走，还有人要护，他不能倒。
所以他继续靠着树，没动。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落下。他眯了下眼，耳廓微动，听见了什么。
脚步声。
很轻，踩在软土上，节奏稳定，带着一点迟疑。不是野兽，是人。而且是冲他来的。
他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是肩背微微绷紧，手指在裤兜里蜷了一下。来的人他猜得到是谁，也知道她手里端着东西——多半是水。营地里没别的可送，火堆快灭了，吃的也都没动，能拿出来递的，只有水。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那人顿了一下，像是怕惊扰他，又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继续走。他依旧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掌心朝下，像是随时准备接什么。
脚步恢复，缓而稳，停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没有说话。
他也没问。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对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水杯里液体晃动的细微声响。他闻到了一点塑料味——是那种一次性水杯，便宜，轻便，营地里剩下的不多了。
风从江面吹过来，撩起他额前一缕黑发，扫过眉梢，有点痒。他没伸手去拨，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截插在地里的桩子。
他知道她在看他，看他是不是睡着了，看他是不是还能站住，看他是不是真的需要这杯水。
他也知道，只要他不说“放下吧”，她就不会走。
所以他一直没开口。
头顶的云又动了，遮住几颗星，光线暗了一瞬。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心上的。像是走了太久的路，鞋磨破了，脚底起了泡，可还得往前走，因为身后有人跟着，你不能停。
他轻轻吸了口气，鼻腔里灌进一股冷风，呛了一下，咳了半声，又咽回去。
就在这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怕打破什么：
“喝点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