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傍晚的凉意。诺诺走在最前面，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正被绘梨衣半扶着往前挪，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再走一段就到了。”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人听见。
没人应声。绘梨衣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抓着路明非的手臂，指节发白。她的和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冷得直打颤，可她没松手，也没停下。
路明非走得更慢。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呼吸浅而急。他想甩开绘梨衣的手，说了句“我自己能走”，结果刚迈一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跪下去。绘梨衣立刻伸手去拦，他这才没倒。
“别逞强了。”诺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咬着牙继续往前。他的卫衣湿透了，沉得压肩，青玉镯断成两截挂在腕上，随着动作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响。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靠那点疼撑着神志。
三人沿着江岸往北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穿过一片稀疏的灌木林，终于看到营地的轮廓——一顶深灰色帐篷搭在背风的坡下，旁边堆着几件防水布盖着的装备箱，一根短天线从帐篷顶斜插出来，闪着微弱的红灯。
诺诺先走过去掀开帐篷门帘，把里面的手电打开。光亮瞬间洒出来，照出地上铺的防潮垫和角落里的急救包。她转身走出来，从装备箱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递给绘梨衣：“换上吧，别冻坏了。”
绘梨衣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眼神有点茫然。
“那边有块大石头挡着，你去那儿换。”诺诺指了指右侧，“我给你照着。”
小姑娘点点头，抱着衣服快步走过去。诺诺站在原地没动，直到看见她蹲在石头后，才转过身来。
路明非已经靠着帐篷坐下了，背贴着帆布，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诺诺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烧得厉害。”她皱眉，“你到底还能撑多久？”
路明非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好几秒才看清是她。“没事。”他说，“缓一晚就好。”
“你说这话的时候，上次是在水下快被黑刃撕碎的时候。”诺诺低声说，“别拿‘没事’当万能药。”
他没反驳，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手指在唇边停了一下，又放下。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随即归于寂静。
绘梨衣换好了衣服走回来，穿着一件宽大的卡塞尔训练服，袖子盖过了手，裤脚也拖在地上。她低着头，在离火堆几步远的地方坐下，双手环住膝盖，缩成一团。
诺诺捡了些干树枝堆在空地处，用打火机点着了火。火苗跳起来，映在三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你打算怎么安排她？”诺诺突然开口，眼睛看着火堆，语气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路明非闭着眼，没动。
她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
这次他睁开了眼，目光落在火光上，声音很轻，但清楚：“带回卡塞尔。”
诺诺愣住，转头看他。
“卡塞尔？”她重复了一遍，“你是认真的？”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学院不会随便接收不明身份的人，尤其是……”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绘梨衣，“尤其是她这种状态。”
路明非没看她，依旧盯着火堆。“她不是龙类，也不是人类。”他说，“留在外面，只有死路一条。”
声音很平静，没有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天气。
诺诺没再说话。她看着他，又看看绘梨衣。小姑娘一直低着头，火光照在她脸上，紫眸安静，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风吹过来，火苗歪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路明非的鞋面上。他没动，任它烧了个小洞。
诺诺伸手拨了拨柴，让火旺了些。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坐回原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彻底黑了下来。江面的反光消失了，只剩下营地这一小圈光亮。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很快又被风吞掉。
绘梨衣的身体渐渐不再发抖。她还是缩着，但呼吸平稳了些。她偷偷看了路明非一眼，见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便轻轻挪了挪位置，离火堆近了一点。
诺诺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水壶，慢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她看了看路明非苍白的脸，又看看绘梨衣低垂的侧影，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陌生。
她认识路明非很久了。从训练场上的菜鸟，到任务中总能活下来的怪胎；从那个总是躲在后面、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男生，到现在能一个人扛下整条龙脉崩塌后果的人。
可她从来没见他为谁做过这样的决定。
不是命令，不是建议，不是商量——是直接划下一条线：带她走，带回卡塞尔，不管代价是什么。
她不知道这是责任，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知道，这件事一旦做了，就再也收不回来。
火堆噼啪了一声，一根木头断开，滚到边上。诺诺伸手把它拨回去，火星四溅。
路明非动了一下，睁开眼。
“你真打算这么干？”她低声问。
他看着火，没回答。
诺诺也不再追问。她知道他已经决定了。那种眼神她见过一次——在水下，他推开爆煞符那一刻，也是这样，平静得不像活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点裂了，是刚才爬岸时蹭的。她咬了一下，没觉得疼。
绘梨衣悄悄抬起头，看向路明非。他坐着不动，火光映在脸上，轮廓比平时清晰些。她看着他，手指慢慢松开，搭在膝盖上。
风停了一会儿。
火堆稳定地烧着，照亮三个人的身影，投在帐篷上，晃动着，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路明非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又放下。他没看任何人，只是轻声说：“休息吧。”
诺诺站起身，把剩下的干衣服铺在防潮垫上。“你睡里面。”她对绘梨衣说，“外面冷。”
绘梨衣点点头，慢慢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门帘进去。她没脱鞋，直接蜷在角落里，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
诺诺看了看路明非。
“你也进去。”她说，“外面不适合养病。”
“我守会儿火。”他说。
“你连坐都坐不稳。”
“没事。”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说什么，自己也钻进帐篷，只留下一句话：“明天还得走很远。”
火堆旁只剩路明非一人。他靠着帐篷坐着，眼睛半睁，盯着跳跃的火焰。夜风拂过脸颊，带着湿气和草木的味道。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断裂的青玉镯，轻轻碰了一下。
镯子发出轻微的响。
他没摘下来。
远处，江水静静流淌，拍打着岸边的石头，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