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推着他们往前走,通道的坡度渐渐变缓,头顶的岩层开始透出微弱的光。那光不是火把或电灯,而是从水面之上照下来的自然天光,淡黄中带着一点橙红,像是谁在远处烧了一堆将熄未熄的炭。
诺诺最先察觉到变化。她咬了下嘴唇,没说话,只是把架住路明非的手臂往上提了提,让他的头能离水面高些。她的右肩已经酸得发麻,可不敢松劲。绘梨衣还在另一边扶着他,手一直没放开,但明显更用力了,脚底在水里打滑了好几次,都没退后一步。
“快到了。”诺诺低声说,声音被水流吞掉一半。
她没指望路明非回应——他从刚才起就没再说过话,呼吸越来越沉,像是随时会断掉一根线似的。他的脸泡在水里半边,湿透的刘海贴着额头,嘴唇泛青,眼皮偶尔颤一下,证明他还醒着。
三人继续向前游。水位慢慢变浅,原本需要漂浮的地方现在能踩到底。诺诺一脚踏空又一脚踩实,膝盖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她没停,拖着路明非一步步往前挪。终于,前方不再是狭窄的石道,而是一个斜坡,通向一片开阔的江岸。
“上来!”诺诺喘着气对绘梨衣喊,“托他腿!一起用力!”
绘梨衣立刻照做。两人合力,一边一个架住路明非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往岸上拽。他的身体软得不像活人,湿透的卫衣吸了水,沉得要命。诺诺咬牙,肩膀几乎脱臼,终于把他半个身子推出水面。路明非的手垂下来,指尖擦过岩石,蹭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自己动了一下。
右手猛地撑住地面,指节一扣,借力往前爬了半米。整个人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喘息声。他又试了一次,想翻身坐起,结果腰一软,直接侧倒在岩石上,背靠着一块半埋的青石,终于不动了。
诺诺抹了把脸上的水,自己也爬上岸,转身一把抓住还站在浅水里的绘梨衣手腕,把她拉了上来。小姑娘站不稳,踉跄两步才站定,浑身湿透,白色和服紧贴身上,红色腰带颜色深了一圈。她没管自己,径直走到路明非身边,蹲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路明非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冷汗混着江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处聚成一滴,砸在胸前的布料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还想做什么手势,可什么都没发生。
绘梨衣看着他,忽然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她不知道能不能碰他,怕弄疼他,又怕打扰他。最后只是微微前倾身子,盯着他胸口的起伏,确认他在呼吸。
诺诺拧着衣服上的水,余光扫过两人。她看见绘梨衣颤抖的手指,也听见路明非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你没事就行。”
声音很哑,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
绘梨衣怔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没哭出声,只是咬住下唇,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她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诺诺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站在几步外,没再靠近。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得她红发贴在脸颊上。她看着那个跪坐在地的女孩,看着她红着眼睛却不肯流泪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嫉妒,也不是难过。
更像是……看到了某种不该在这个年纪出现的东西。
一种太重的信任,一种近乎盲目的依赖,全都压在一个明明自己也在崩溃的人身上。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夕阳西沉,江面被染成一片橙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岸边的石头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可路明非的身体是凉的,冷得反常。他的卫衣湿透贴在身上,青玉镯挂在左手腕,裂成两半的镯子在斜阳下泛着微润的青光,像是刚被水洗过。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有点散,过了几秒才聚焦。他转过头,看向绘梨衣。
她还在那儿,一动不动,紫眸安静地看着他,像是怕他消失。
“别怕。”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已经……把你带出来了。”
绘梨衣没动,也没说话。可眼角有泪滑下来,顺着脸颊落进衣领。她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可她没松开。
诺诺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她弯腰捡起自己的鞋,拍了拍泥,慢慢穿好。系鞋带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时间。她不想打破这片刻的安静,也不想显得自己像个外人。
但她确实是外人。
她是那个在训练场上喊他“菜鸟”的人,是那个在任务前检查装备时顺便问他“你还行吧”的人。她关心他,可从没到这种程度——从没到愿意为他一句话就红了眼眶的地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人。
路明非已经闭上了眼,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没再像随时会断气那样。绘梨衣依旧跪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像在守一个不能惊扰的梦。
诺诺没再看第二眼。
她转身,朝着来时的小路走去。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走了几步,她停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低语:
“走吧……先回去。”
风从江面吹过,掀起她衣角的一角。远处的水波轻轻晃着,映着最后一缕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