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砸在裂隙边缘,溅起的灰雾像腐烂的棉絮,在昏暗里缓缓飘散。路明非没动,手掌还悬在那道黑缝上方三寸,掌心残留着刚才探入地脉时反冲上来的寒意。那不是普通的阴气,是活的,会缠人经络,顺着血脉往心口钻。他指尖微微发麻,冷汗顺着后颈滑进卫衣领子,贴着皮肤往下淌。
绘梨衣站在他身后半步,手还攥着他卫衣的下摆,布料皱成一团。她没松手,也不敢靠近更多。她知道他在查什么,也知道那东西不好碰。她只看见他站得比刚才更直了些,可肩膀绷得太紧,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诺诺蹲在祭坛另一侧,手里捏着一张烧尽的符纸残片,指腹蹭了蹭边缘焦黑的痕迹。她抬头看了看路明非的背影,又看向绘梨衣,声音轻:“你还好吗?”
绘梨衣没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紫眸映着裂隙深处透出的微光,像是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她不懂阵法,也不懂龙脉,但她能感觉到——他不高兴了。不是对她,是对别的什么人。
路明非忽然吸了口气,左手猛地按在地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眉心。他闭上眼,眉头拧成一个结。天眼开启的瞬间,体内残余的罡气被强行抽调,肋骨处那根钝锯子又开始来回拉扯,疼得他牙关一紧,咬住了下唇。
视野变了。
不再是昏暗石台、不再是滴水的穹顶,而是地下深处纵横交错的脉络。灰黑色的能量如血管般蔓延,其中一条主脉断裂处,黑洞洞的缺口正不断渗出浓稠煞气。而在那裂口边缘,几道细若游丝的符线从地底延伸出去,穿过岩层,绕过水脉,最终连接向远方一座残破祭坛。
祭坛上刻着家徽——三枚交错的银杏叶,下方一道裂痕贯穿碑体。
上杉家。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画面继续推进,符线另一端,竟是绘梨衣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团旋转的黑气,正以极其规律的频率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有细微能量被抽离,顺着符线送入地底裂隙。那裂隙就像一张嘴,一点点吞着她的命。
不是实验品。
是祭品。
他们把她关起来,不是为了研究,也不是为了控制。是为了养它。用她的身体当容器,用她的命当燃料,一点一点喂大这道裂隙里的凶煞。等它长成,再拿来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痛。她一直在痛。而他直到现在才看清楚。
天眼猛然收回,路明非睁眼,喉头一甜,一口血直接涌上来,从嘴角溢出。他没擦,任由那点红挂在下巴,低头盯着裂隙,眼神冷得像冰封的河面。
“路明非?”诺诺立刻站起来,几步冲到他旁边,“你吐血了!”
他没应声,也没动。手指还在眉心,指尖凝着一丝未散的罡气,微微发颤。
“到底怎么了?”诺诺声音提高了,“你看到什么了?”
他缓缓放下手,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诺诺下意识退了半步——不是怕他,是那眼神太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杉家。”他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话,“他们一直在用她。”
“用谁?”
“绘梨衣。”
诺诺愣住。
路明非没再看她,转身走向绘梨衣。脚步有点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她还抓着他衣服,指节泛白,眼睛望着他,带着一点不安。
他伸手,轻轻把那截卫衣从她手里拉出来,然后抬手,落在她头顶。动作依旧笨拙,可这一次,掌心有温度。
“你不是实验失败品。”他说,声音低,却清晰,“你是他们选的祭品。把你关起来,让你活着,就是为了把你的力量……一点一点送进这道缝里。”
绘梨衣眨了眨眼,没说话。她不懂“祭品”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他们用她”。她手指慢慢松开衣角,抬手按住心口,那里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
诺诺站在原地,拳头突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放屁!”她猛地吼出声,声音在空洞里撞出回音,“她还是个孩子!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干?!”她几步冲过来,想抱绘梨衣,可手伸到一半,对方却微微后退了一小步,低着头,手指又捏起了和服下摆。
诺诺的手僵在半空。
她没再上前,只是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了:“他们凭什么?就因为她不一样?就因为她能感应龙脉?所以就可以把她当牲口一样养着?等着宰?”
没人回答她。
路明非依旧蹲着,手还放在绘梨衣头上。他没看诺诺,也没看裂隙,只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银发垂落,红腰带在昏暗里像一道旧伤疤,脖子上挂着的青玉碎屑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她没哭,也没喊。她只是站着,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过去十几年一样,安静地承受着一切。
“你恨他们吗?”他终于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到她。
绘梨衣抬起眼,看着他。紫眸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点茫然,还有一点……疲惫。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尖,“我只想活下去。”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连水滴的声音都停了。
路明非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诺诺忘了呼吸,久到绘梨衣开始不安地眨眼睛,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压着,闷得发疼。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有点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没管,站直了,转身,面向那道裂隙。
风从地底涌上来,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极淡的金纹,一闪即逝。
他抬起右手,掌心对着裂隙,五指张开。指尖有罡气流转,微弱,却不散。不是攻击,也不是封印,而是——准备干预的姿态。
“好。”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刀劈开沉默。
他没回头,只看着那道黑缝,看着那下面藏着的东西。
“那我让你活。”
话落,全场寂静。
水珠重新落下,砸在裂隙边缘,溅起一小片灰雾,缓缓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