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没睁眼，但呼吸变了。刚才那阵短暂的平静像纸一样薄，风一吹就破。他靠着岩壁坐着，手背还被绘梨衣轻轻覆着，可身体已经绷了起来。不是疼，是感应——脚底地面传来的脉动不对劲，不是震动，也不是水流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从地心深处挤出来的搏动，一下，又一下，频率很稳，却带着腐朽的味儿。
他缓缓抽回手，动作轻，没惊动她。绘梨衣察觉了，抬眼看过来，嘴唇微张，想说话，又咽回去。她现在不乱问了，只看着他，紫眸里映着祭坛残留的一点微光。
路明非撑着岩壁，慢慢把身子往上提。膝盖发软，肋骨处像卡了根钝锯子，一动就磨得生疼。他咬了下嘴唇，没出声，左手贴着石面借力，一点一点站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进脖领。
“你……”绘梨衣也跟着站起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事。”他说，嗓音哑，但比刚才稳了些，“我看看这地方。”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有点虚，第二步才踩实。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卫衣袖口，随即凝出一丝微弱的罡气，在指腹上浮着，像一层看不见的膜。他蹲下身，手指贴上地面刻痕，沿着纹路一点点挪。那些纹路原本该发光，现在黯了，可残余的能量走向还在。他闭了下眼，不是用天眼，是靠多年镇煞练出来的直觉——哪条线断得突兀，哪道弯转得别扭，哪块石头吸气多吐气少。
绕到祭坛中心，他停住。正中央的地面上有道裂隙，不宽，也就两指并拢那么长，深不见底。边缘的石料被什么力量碾过，碎成了粉末，又被某种湿气黏合，结成灰黑色的痂。他盯着那地方看了几秒，蹲下去，手掌悬在裂隙上方三寸，不动。
阴寒之气往上涌，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钻骨缝、缠经络的寒，带着铁锈和烂木头混合的味道。他眉头皱紧，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罡气在掌心缩成一团。
“守……”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不是占。”
绘梨衣站在原地没动，双手捏着和服下摆，指节泛白。她不懂他在查什么，可她知道他在查。他站得笔直，背影不像刚才那个靠墙喘气的人，倒像一把重新扣回刀鞘的剑，看着不动，其实随时能出鞘。
路明非缓缓站直，转身看向她。她站在祭坛边缘，银发垂落，脖子上挂着那串青玉碎屑，红腰带在昏暗里像一道未愈的伤口。他目光扫过她的脸，落在她紫眸上，又往下，停在她心口的位置。
那里安静着，可他知道，那下面的东西不安静。
他走过去两步，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停下。没说话，只是看着。绘梨衣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手指绞紧了衣角，却没后退。她知道他不会伤她，哪怕他现在眼神冷得像冰。
“你体内的龙煞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平得没有起伏，“和这条裂隙有关系。”
空气一下子静了。连水滴的声音都停了半拍。
绘梨衣没听懂后半句，但她听懂了前半句。她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像是怕里面的东西突然冲出来。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发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音。
路明非没再解释。他不是在告诉她真相，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裂隙的气息频率，和她体内那股力量的波动，对得上。不是巧合，是同源。镇龙阵当年封的是什么？是黑王凶煞？还是别的东西？如果这裂隙是阵破之处，那她体内的龙煞胎……是谁放进去的？
他不想往下想。
但他必须想。
他转回身，再次走到裂隙前，蹲下。这次他把手掌直接压在地面，罡气顺着掌心渗入，探向地脉深处。一股更强的阴寒猛地反冲上来，顺着手臂窜进胸口，他闷哼一声，差点栽倒，硬是咬牙撑住，把罡气收了回来。
裂隙下面，空了大半截。原本该连接主脉的位置，断了。不是自然断裂，是被人从内部凿开的，手法老辣，专挑节点下手。修补？现在说修补太早。这不叫破损，这叫挖心。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发麻，掌心留下一道灰黑色的印子，像被脏水泡过。他甩了甩手，没擦。这种印子，擦不掉，得靠时间慢慢褪。
绘梨衣慢慢走过来，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她没敢靠太近，可也没走远。她低头看着那道裂隙，不明白它为什么重要，但她明白他为什么盯着它。他的背影又僵了，像之前那样，肩膀绷得死紧，连后颈的筋都露了出来。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他卫衣的下摆。布料被她攥住，皱成一小团，但她没用力，只是抓着，像是怕他又要倒下去。
路明非感觉到背后的触感，没动，也没回头。他知道她在害怕，虽然她不说。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让她更怕了。可他不能骗她。有些事，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辈子。她不是容器，不是项目，她是活人，有名字，有心跳，有会疼的心。
他缓缓站起身，站得比刚才稳。脸色还是白，额角的汗还没干，可站住了。
“这里，”他指着裂隙，声音不高，但清晰，“是龙脉之眼。”
绘梨衣抬头看他，紫眸里满是疑惑。
“整条三峡龙脉，七十二处节点，这是最核心的一个。水煞龙不是巢穴的主人，它是被派来守这里的。”他顿了顿，语气没变，“有人坏了阵，开了眼，煞气一直在漏。再这么下去，整条龙脉会炸。”
他没说是谁坏的阵，也没说为什么要开眼。这些都不是现在该想的。
现在该想的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她体内的龙煞胎，和这裂隙同频共振？
他低头看着那道缝隙，黑得看不见底。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等着。
绘梨衣没说话，只是站得更近了些，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她不懂那些术语，可她听得懂“守”和“炸”。她知道危险，也知道他在挡在前面。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衣角，小声说：“我不走。”
路明非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眼神认真，像在许诺什么重要的事。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头顶，像之前那样，带着点温度。动作依旧笨拙，可这一次，没那么迟疑了。
水珠落下，砸在裂隙边缘，溅起一小片灰黑色的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