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抬头,只是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怕碰坏什么似的。刚才她说出“绘梨衣”三个字的时候,路明非睁了眼,点了点头,说他听见了。那一刻,她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诺诺靠在石台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了抠袖口的线头。她看了眼路明非,他还闭着眼,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她又看向绘梨衣,小姑娘低着头,银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诺诺轻声问,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绘梨衣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抬起来,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那串青玉碎屑——那是她唯一的护身符,是那天被带离家族据点时,唯一没被收走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上杉家……带我来的。”
诺诺皱了下眉,没说话。
“他们说……我能感应龙脉。”绘梨衣继续说着,眼睛看着地面,“只要我在,就能找到裂缝的位置。他们把我关在这里……很久了。”
“多久?”诺诺问。
绘梨衣摇头,手指捏紧了玉符:“我不知道。没有太阳,也没有钟表。每天只有人送饭来,门一开一关,我就数一次。可后来……我也懒得数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们说我不能出去。说我身上有东西,会伤人。”
诺诺咬了下指甲,看了眼路明非。
路明非一直没动,也没睁眼。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泛白。他嘴唇抿得很紧,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右嘴角,又松开。
绘梨衣察觉到了他的反应,抬起眼,偷偷看他。
他还是闭着眼,可整个人的气场变了,不像刚才那样虚弱得快睡过去,而是像一把藏在破布里的刀,虽然锈了,但刃还在。
“你想走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哑,但很清楚。
绘梨衣愣住。
“我说,你想离开这儿吗?”路明非睁开眼,黑沉沉地看着她,重复了一遍。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玉符的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可以吗?”她小声问,像在问一个不敢相信的梦。
“可以。”他说。
然后他动了动身子,左手撑地,慢慢把身体往上提。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跟骨头里钻着的疼较劲。诺诺伸手想扶,被他轻轻推开。
他终于站了起来,背靠着岩壁,站得不太稳,但站住了。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绘梨衣猛地抬头,紫眸睁大,像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你不用再被关着了。”路明非看着她,眼神没闪,“以后没人能把你当工具用。你要走,我就带你走。你要留,我也在这儿。”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不赶人。”
绘梨衣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她的手指还绕着玉符,但绕得越来越紧,绳子勒进了皮肉里都没发觉。
诺诺看着这一幕,没插话。她知道路明非不是那种爱说大话的人。他救人,从来不说“我来救你”,而是直接挡在前面。他答应的事,哪怕拼到断气也会做到。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祭坛深处。那里黑着,纹路不再发光,只有几缕水汽从裂缝里冒出来,在微弱的光下飘着。
绘梨衣终于动了。她慢慢站起来,脚步有点虚,但没摔倒。她走到路明非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个子不高,他穿着鞋也只比她高出一点。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说。
一个字,却像是把什么重东西放下了。
路明非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但太累,只扯出一个模糊的弧度。他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手举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头顶,像之前那样,带着一点温度。
绘梨衣没躲,反而往前靠了半步,像是在蹭那点暖意。
诺诺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地方没那么冷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还紧张得指甲发白,现在居然松了下来。她活动了下手腕,站起身,走到祭坛边缘,蹲下摸了摸那些刻痕。
“你们说的这些事……上杉家拿你当探针使,卡塞尔还不知道?”她回头问。
“他们……可能知道。”绘梨衣小声说,“但他们不管。山本先生说,这是‘必要的牺牲’。”
诺诺冷笑了一声:“呵,又是这套话。”
她看向路明非:“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把她带走?学院那边不会认的。”
“我不需要他们认。”路明非靠着岩壁,声音平静,“她也不是什么任务目标。她是活人,不是数据。”
“可你这么干,等于跟分部对着来。”诺诺皱眉,“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他说,“但我更知道,有些事不做,比做了更糟。”
诺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是……越来越不像以前那个路明非了。”
路明非没接话,只是闭了下眼,又睁开。
绘梨衣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悄悄伸过去,轻轻抓住了他的卫衣下摆。布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但她没用力,只是抓着,像是怕他突然消失。
路明非察觉到了,没动,也没甩开。
“你累吗?”绘梨衣忽然问。
“有点。”他说。
“那你……别站着了。”她小声说,拉着他的衣角,轻轻往下拽,像是在示意他坐下。
路明非顺从地顺着岩壁滑坐下去,这次没再硬撑。他靠回原来的位置,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又渗出汗来。
绘梨衣在他旁边坐下,离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他。她低头看着两人之间的地面,轻声说:“谢谢你……给我名字。”
路明非偏头看她:“你说过了。”
“但这次是……我想说的。”她抬起头,紫眸亮亮的,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光,“以前没人问我叫什么。他们都叫我‘容器’,或者‘项目E’。可你说你是路明非,还问我叫什么……所以我才敢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是第一个……不害怕我的人。”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笨拙,但认真。
诺诺看着他们,没再开口。她站起身,走到祭坛另一侧,背对着他们,开始检查背包里的装备。拉链拉开又合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他们留空间。
水珠还在滴。一滴,砸在绘梨衣的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涟漪。
她没擦,只是低头看着那点湿痕,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路明非。
他还靠着岩壁,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可她知道他没睡。
她轻轻把手覆上他的手背,像之前那样,两只手叠在一起。
这次,他没抽开。
远处又有轻微震动传来,像是某种东西在岩层深处挪了一下位置。祭坛的纹路闪了闪,光比刚才亮了一瞬,随即熄灭。
绘梨衣没动,只是坐在他旁边,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起伏的胸口。
她低头,手指轻轻抚过心口的位置。
那里温温的,像揣着一块不会凉的玉。
她终于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谢谢你,路明非。”
水珠落下,砸在她的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