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的事过去后,褚野消停了几天。
棠洐每周例行检查,书包、抽屉、衣柜、床垫底下,能藏东西的地方翻了个遍,除了在旧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之外,没再找到烟。
打火机他没收了,褚野在旁边看着,表情倒还坦然,甚至还主动把另一个口袋翻出来给他看,意思是“别找了,真没了”。
棠洐没表扬他。
戒烟这种事,三五天的清净说明不了任何问题,真正难的在后面。
但他注意到褚野这几天脸色好了一点。
唯一让棠洐觉得不对劲的,是褚野最近晚上入睡得特别快。
以前他念书念到一半,褚野还在翻来覆去,有时候念完整篇他都还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这几天倒好,念不到十分钟就睡沉了,叫都叫不醒。
棠洐一开始以为是戒断反应——身体在补之前欠下的债。
但连着四五天都是这样,他就觉得不太对了。
一个人白天不怎么运动,晚上不可能秒睡到这个程度,除非白天有什么事情在消耗他的精力,或者——晚上根本就没老实待在房间里。
他决定查一下。
那天晚上他照常念书,念的是《古诗十九首》,念到“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时候,褚野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棠洐又念了两首,确认他呼吸平稳、一动不动,然后把书合上,关了台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但他没回房间,他把房门虚掩上,灯关了,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后的阴影里,抱臂坐着,就那样等。
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一个快三十岁的前大学教授,半夜不睡觉蹲在门口,就为了看一个学生老不老实。
等到凌晨一点半,他听到动静了。
声音很小,是从褚野房间方向传来的。
不是开门声,是窗户——那种铝合金窗框被推上去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脚踩在什么东西上面的闷响,然后又是片刻的安静,像是什么人在判断周围有没有被惊动。
棠洐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的窗户旁边,侧身往外看。
褚野和他的房间在三楼,窗户下面是一个不大的装饰性阳台,二楼那里有个平台,再往下是一楼厨房延伸出来的屋顶。
这三层落差,正常人看了会腿软,但褚野正从三楼的窗户翻出来,双脚踩在窗台下方的窄沿上,两只手还抓着窗框,身体贴紧了墙面,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像只壁虎,重心稳得让人心惊。
他穿了一身黑,黑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在夜色里几乎融进了墙面。
从三楼窗台跳到二楼阳台栏杆上那一下,棠洐的心提了一瞬——那一步至少有将近一米的落差,褚野一只手抓住阳台栏杆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然后他从二楼阳台翻到旁边的落水管,顺着管子滑到一楼厨房的屋顶上,再从屋顶跳到地面的草坪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棠洐站在窗边看着那个黑色的人影消失在花园的小路上,方向是宅子侧面的围墙。
围墙上有个不起眼的缺口,被一丛月季遮住了,白天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
褚野轻车熟路地拨开月季枝条,从缺口处钻了出去。
棠洐把书放下,开门下楼。
他没追出去。
以褚野的身手,他一个快三十岁的人去翻墙追人,大概率是追不上的。他在一楼的客厅里坐了下来,灯没开,就坐在暗处,等着。
茶几上放着一杯晚上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发苦,外面很安静,只有偶尔的虫鸣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车轮声。
富人区的夜晚静得不像话。
他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可能低估了褚野的状况。
烟、酒、刀片,这些东西是他能看得到摸得着的,他可以收、可以查、可以打,但有一种东西他收不走——褚野骨子里的那股子野。
这个人不是不懂规矩,是不认规矩,从来都不认。
凌晨三点四十,棠洐听到外面有动静,是鞋子踩在草坪上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窗子旁,看到那个黑色的人影从月季丛后面钻出来,沿着草坪往回走,脚步有些不稳,但还在刻意控制着,像是不想让人看出他喝了酒。
褚野翻墙回来的动作比出去的时候慢了不少——喝酒之后身体协调性下降,从一楼屋顶翻上落水管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差点摔下来,他骂了一句脏话,重新抓住管子往上攀。
到了二楼阳台,他一只手抓住栏杆翻过去,悬空的那一瞬间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最后从阳台翻回三楼窗台的时候,他整个人趴在窗沿上喘了大概有十几秒,才翻进去。
棠洐看着那个窗户关上,窗帘重新拉好。
他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上楼。
走廊里铺着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响,门缝下面没有光漏出来,里面的人应该已经躺下了。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感应灯自动灭了,他整个人就站在黑暗里。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褚野七点五十出现在书房门口,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洗过澡,换了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底的青色又回来了,比之前更重。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趴在桌上等棠洐布置今天的任务,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棠洐把当天的资料推过去,没说什么。
但他闻到味道了。
酒味。
混在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味中间,很淡,是昨天晚上喝完之后残留在毛孔里的,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过来。”棠洐说。
褚野抬起头,愣了一下,棠洐的语气很平,跟平时上课没什么区别,但他本能地觉得不太对。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棠洐面前,距离还有半步的时候,棠洐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人往前拉了一步,低头凑近他衣服闻了闻。
褚野整个人僵住了。
棠洐松开手,靠回椅背,抬头看着他。
“麦卡伦还是百龄坛。”
褚野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否认,但对上棠洐的眼神之后,那些准备好的狡辩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站在书桌前,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又伸开,伸开了又蜷起来。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
棠洐没说话。
“昨晚你看到了。”还是陈述句。
棠洐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很冷。
“从三楼翻出去,翻墙出小区,凌晨三点半翻回来,脚滑那一下你差点摔下去,要是真摔了,你是想让我今天早上去楼下草坪上捡你?”
褚野低下头。
他站着的姿势很奇怪——不是那种被训斥时的畏缩,而是一种随时准备转身走人的紧绷。
他低着头不看清棠洐,但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站姿,全在说同一句话——“你管不了我。”
“喝了多少。”
“……不知道,没数。”
“跟谁喝的。”
“没人。自己。”
“在哪。”
“酒吧,南城那边的。”
“怎么过去的。”
“骑车,门口有共享单车。”
棠洐沉默了一会儿。
南城的酒吧街,离这里少说有十公里。
这小子半夜翻窗出去,骑共享单车骑十公里去喝酒,喝完再骑回来,翻墙回来,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每周固定行程。
他忽然想起来,褚野这几天白天总是特别困,他之前以为是戒断反应,现在才明白那是在补觉——晚上出去鬼混,白天在书桌上打瞌睡,跟他玩时间管理。
“多少次了。”
褚野没说话。
“褚野。”
“……你来了之后,三次。”褚野的声音低下去,“之前……记不清了,去年一整年,可能每周都有两三次,有时候不是去喝酒,就是睡不着,骑车出去转转,但大部分时候是喝酒。”
棠洐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管家老周说的那句话——少爷晚上十点以后不能出门,如果他要出去,麻烦您通知我。
当时他说他不是来当保姆的,老周的表情有些微妙,他以为是管家管太多,现在他明白了。
褚家的所有人都知道褚野会半夜往外跑,他们拦不住,监控装了、院墙加高了、大门锁了,他照样有办法出去。
管家说那句话,不是要他去拦人,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昨天晚上是这个月第一次?”棠洐问。
“是。”
“前天晚上呢?”
“……去了。”
“大前天呢?”
褚野不说话了。答案很清楚了,这几天晚上棠洐念完书他就“睡着”,其实是在装睡,等棠洐走了,他就爬起来翻窗出去。
一连好几天,夜夜如此。
棠洐站起来,走到书房的角落里,拉开抽屉,把戒尺拎出来。
褚野看到戒尺,身体明显绷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趴沙发。”棠洐说。
褚野走到沙发前面,犹豫了一秒钟,趴了下去。
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脸埋进手臂里,屁股和大腿后侧紧绷着,像是在等待第一下落下的那一声脆响。
棠洐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褚野的T恤后背有点汗湿的痕迹,大概是从进书房开始就在紧张。
趴下去之后整个人显得更瘦了,脊柱的线条隔着布料都能看出来。
“酒跟烟不一样。”棠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烟瘾犯了,难受,你说一声,我可以给你含片,给你口香糖,给你一个缓冲,但酒这个东西没有缓冲,你今天喝了明天还会喝,明天喝了后天还会喝,你喝了一年多,身体已经记住它了,这东西不是靠你自觉就能戒掉的。”
褚野埋在手背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你都知道我戒不掉,那还打什么。”
棠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第一,翻窗翻墙,摔下去没人知道,第二,骑车喝酒,路上出事没人知道,第三,骗我,一而再再而三,今天是第四次。翻倍,上次说好的。”
褚野的声音从手臂缝隙里传出来,说不清是顺从还是挑衅,“来吧。”
棠洐握紧戒尺,抬手便落。
第一下落在臀峰正中,力道不轻不重,但褚野的身体还是猛地颤了一下。
棠洐没给他喘息的时间,一下接一下地落,覆盖了前几次刚消退的旧印子,留下新的痕迹。
褚野的腿开始发抖。
“放松。”棠洐在他臀腿处落了一下狠的,转而停手。
褚野的手从交叠变成了抓紧沙发垫,额头埋进手臂里,呼吸又急又重。
“还想挨就放松,不想挨就起来上课。”
“…”
褚野猛吸了一口气,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劲,把手缩回来,拎过来一个抱枕咬着,肌肉松弛。
棠洐自认为自己不是个脾气好的人,至少,他容忍不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十,十一…二十五…四十。
棠洐停了手,不是打完了,是褚野的肩膀在抖,不是疼得发抖,是他在哭——没有声音的那种哭法,脸埋在手臂里,后背起伏得越来越厉害,肩膀抖得几乎要散架,哭的几乎要断气。
是个哭包就算了,犯了错挨打就知道哭哭哭。
棠洐叹了口气,
他把戒尺放在茶几上,将书桌前的椅子拽到沙发前,落座。
没有做任何安慰的动作,只是坐着,跟沙发上的褚野保持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等。
过了很久,闷在手臂里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不是我想出去喝,是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事。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所有的事情同时涌上来,停不下来,想停都停不下来,那个帖子、校办的谈话、你被叫去问话那天穿的那件灰色衬衫,我全记得,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转,转了一年多,不喝酒它就不停。”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然后你还回来了,你越管我,我越他妈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他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满脸都是泪,眼睛红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但他看着棠洐,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彻底缴械之后的空旷。
“你确实不是个东西。”
棠洐给出最中肯的评价。
“老师,”他说,“你能不能别管我了,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
棠洐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从自己房间里拿了一样东西回来。
是一个医药箱。
他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碘伏和棉签,然后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把褚野的T恤袖子推到肩膀上。
褚野的手臂内侧,除了那些旧疤之外,又多了几道新的——浅的,只破了皮,大概是用刀片试探着划了一下,没敢用力。
但它是新的,是这几天里添的,掩在那些旧疤中间,不容易发现。
棠洐用棉签蘸了碘伏,沿着那道新伤的边缘轻轻涂抹。
他的动作很轻,不像打人时那么干脆。
“你问我你值不值得。”他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拧上碘伏的盖子,声音不高但很稳。
“那我告诉你——当初那件事,不是你的错,那个帖子不是你写的,那些谣言不是你传的,处理决定也不是你做的,你唯一的错,就是觉得自己有错。”
褚野的眼泪又下来了,但他没有声音,就那么侧躺着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棠洐站起来,把医药箱合上。
“伤的不严重就不涂药了,疼两天长记性。酒的事,先缓一缓,一步一步来,但翻窗出去这件事,从今天开始,没有下一次。”
他拿起茶几上的戒尺,放回抽屉。
“回屋躺着,晚上八点,陪我散步。”
褚野从沙发上撑起来,眼睛肿得厉害,鼻头红红的,狼狈至极。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还是哑的:“……散步?”
棠洐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睡不着吗,那就消耗到你睡着为止。”
从那天晚上开始,棠洐每天晚上八点拉着褚野出去走一个半小时,沿着褚家后面的山路往上走,走到山顶的观景平台再走回来,全程大概八公里。
褚野一开始走得很抗拒,走到半路就喊累,说腿疼、说无聊、说浪费时间。
棠洐从不理他,慢慢的褚野也就接受了。
喝酒的事棠洐没再提。
他只是每天晚上散步回来后把褚野房间的窗户锁了——不是怕他跑,是告诉他:我知道你会跑,所以我把窗户锁了,你能打开,但你知道我不让你去。
褚野能开,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