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还在滴。一滴,砸在绘梨衣的手背上,凉得她指尖一颤。
她没躲,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靠在岩壁边的那个人。他坐着,半边身子压着诺诺的肩膀,呼吸又深又重,像拖着铁链爬坡的人,每吸一口气都得用尽力气。他的脸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干裂,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血丝。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一直没离开她。
她记得他刚才说的话——“你现在……安全了。”
声音哑得厉害,却像一块热石头,落进她冻僵的胸口。
她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心口。那里不再胀痛,也不再有火烧一样的灼热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温的暖流,从胸腔深处缓缓散开,顺着血脉流向四肢。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是他给的。
路明非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汗水混着血,在额角凝成一道暗红的痕。他想撑着站起来,手臂刚一用力,整条胳膊就抖了一下。诺诺立刻伸手抵住他后背:“别动了,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按地上。”
“没事。”他声音低,断断续续,“还有句话……得说。”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绘梨衣脸上,确认她清醒,眼神不再涣散。然后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推开诺诺扶着他的胳膊,动作很轻,但坚决。
诺诺皱眉,没再拦。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像被砂纸磨过,疼得他眯了下眼。但他还是把那口气提了上来,用尽力气,把两个字一个一个地往外挤:
“路明非。”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飘,但在寂静的祭坛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稳了些:“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回岩壁。额头滚烫,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卫衣领口已经湿透了一片。
诺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低声骂了句:“你是不是傻?这时候还立什么名号?你以为你是江湖老大发令牌呢?”
路明非没理她,只是闭着眼,喘气。
绘梨衣却怔住了。
她坐在祭坛中央,银发铺在石面上,像一层薄雪。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她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外来的,而是被谁小心翼翼地种了进去。
她想起他刚才覆在她头顶的手,温热,稳定,没有一丝迟疑。
她想起他挡在她面前时的背影,单薄,却像一堵墙。
她想起他说“别怕”时的声音,轻得像哄小孩。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试着说点什么了。
不是写在纸上,不是靠手势比划,而是用声音,说出来。
可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她试了两次,才终于挤出一点气音,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咬了下唇,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重新落在路明非脸上。
他还靠着岩壁,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沉重。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知道他知道。
她终于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晰得连水滴声都盖不住:
“我叫……绘梨衣。”
说完,她没再说话。
可眼眶已经红了。泪水没掉下来,但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清晨草叶上将落未落的露水。
诺诺猛地转头看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有点酸:“哎哟,总算听见你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开口呢。”
绘梨衣没理她,只是继续看着路明非。
他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太累,连表情都做不全。
“听见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只剩气音,“绘梨衣。”
三个字,他念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闭上眼,没再说话。
诺诺看着他,伸手探了下他额头,烫得吓人。她皱眉:“你这烧得跟锅炉似的,还能不能好?”
“死不了。”他闭着眼说,“就是……得歇会儿。”
“歇会儿个鬼。”诺诺小声嘀咕,“你再这么折腾下去,下次救人就得让人救你了。”
她话音刚落,忽然感觉身边一动。
她转头,看见绘梨衣慢慢从祭坛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石面上。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但一步一步,走得稳。她在路明非面前停下,蹲下身,和他视线平齐。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只手冰凉,全是冷汗。
她没缩回手,反而慢慢把手覆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像是在传递什么。
路明非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动,也没抽手。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叫……绘梨衣。”
路明非看着她,点了点头,嗓音沙哑:“我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留着他手上的湿意,凉的,却又像带着火。
她慢慢握紧手,像是把什么攥进了心里。
诺诺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靠回岩壁。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岩层,裂缝里渗着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石面上,声音比刚才更清楚了些。
远处又有轻微震动传来,像是某种东西在岩层深处挪了一下位置。祭坛的纹路闪了闪,光比刚才亮了一瞬,随即熄灭。
绘梨衣抬起头,看向路明非。
他还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快睡着了。
她没再动,只是坐在他旁边,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起伏的胸口。
她低头,手指轻轻抚过心口的位置。
那里温温的,像揣着一块不会凉的玉。
她终于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谢谢你,路明非。”
水珠落下,砸在她的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