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还在滴。一滴，又一滴，砸在石面上，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那女孩的瞳孔仍是猩红的，可眼白里的血丝淡了一点。她没有移开视线，依旧死死盯着路明非，像是怕他突然消失。她的手指松开了石缝，掌心贴在冰冷的祭坛上，微微发颤。
路明非的手掌仍覆在她头顶，掌心温热未散。他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指尖微微一动。一股极细、极柔的青光从他指腹渗出，顺着发丝滑落，像是一缕被风吹歪的烟，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颅内。
他开始引气。
炼罡境的罡气不是霸道外放的冲击，而是沉稳内敛的牵引。他用自己的气息为桥，一点点探入她体内那团狂暴翻滚的力量中心。那东西不像煞灵，也不像龙类，倒像是被强行塞进人体的一段活火，在经脉里乱窜，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路明非咬住了下唇。
这是他第一次用罡气去“稳”一个活人，而不是镇压或驱逐。以往对敌，要么打碎，要么封印，干脆利落。可现在不行。他得小心地绕过她原本的气息，不惊扰，不压迫，只轻轻托住那股即将炸开的力量，像捧着一碗快溢出来的热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引导带来的反噬——胸口一闷，喉咙发甜，但他没咳出来。额角开始冒汗，冷的，顺着太阳穴滑到下巴，滴在卫衣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诺诺站在三步之外，手还抵在岩壁上。她刚才想往前，可脚刚抬起来，就看见路明非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她立刻停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平时看起来懒洋洋、总爱缩在角落打游戏的家伙，此刻坐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他的手指不再动，可掌心始终贴着女孩的头，纹丝不动。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知道，他在付出什么。
她慢慢蹲了下来，靠在岩壁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不想打扰，也不想显得多余。她只是在这里，守着他们。
时间变得黏稠。
祭坛上的空气像是凝住了，只有水滴声和两人几乎听不见的呼吸。路明非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他体内的罡气像是一条不断被抽走的线，越拉越细，但他还在撑。他知道不能停，只要那股力量还在冲撞，他就得继续引，继续稳。
女孩的身体开始有了变化。
她弓起的脊背一点点平下去，手臂上的青筋不再暴起，呼吸虽然还弱，但不再断续。那层覆盖在她脸上的红黑色气流，像是退潮一样，缓缓从皮肤上滑落，缩回胸口，最终聚成一团暗光，在她心口处微微起伏。
她的睫毛剧烈抖了一下。
然后，眼皮缓缓松开。
紫眸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不再是猩红，也不是涣散，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暴雨后天边漏出的第一缕晨曦。她睁着眼，目光迟缓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路明非脸上。
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没拿开，眼神也没移开。他的呼吸重了些，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吓人，像是刚跑完一场三千米还要再冲刺一百米。
她张了张嘴，声音极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你……是谁？”
路明非没回答。
他只是轻轻松开了手，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栽倒。他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摔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肺要炸开。他喘了几口气，终于找回一点力气，抬手抹了把脸，擦掉汗水和一点不知何时渗出来的血丝。
“没事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你现在……安全了。”
女孩没动，也没再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确认。她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指尖微微发抖，朝着他的方向伸了一点，又停住。
诺诺这时才敢动。
她蹭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路明非身边，伸手扶住他胳膊。入手冰凉，全是虚汗。她低头看他，眉头皱得死紧：“你还行吗？别硬撑。”
“还死不了。”他靠在她肩上喘了口气，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你脸色跟纸一样。”诺诺低声说，“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用气给她搭了个架子。”他嗓音低哑，“把乱跑的东西，一点点拽回来。不能快，一快就崩。”
诺诺听得半懂不懂，但她明白意思——他是用自己的命在换她的命。
她没再问，只是扶得更紧了些。她看着那个躺在祭坛上的女孩，银发铺在石面上，白和服沾了水渍和泥痕，脖颈挂着一小块青玉碎屑，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绿。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没那么吓人了。
远处又传来一阵震动，比之前轻微，像是某种东西在岩层深处挪动了一下位置。祭坛的纹路闪了闪，光比刚才亮了一瞬，随即熄灭。水珠再次落下，砸在女孩的手背上，她眨了眨眼，没躲。
路明非靠着诺诺坐着，没再站起来。他太累了，罡气几乎耗尽，经脉里空荡荡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闭了会儿眼，又睁开，看向那个女孩。
她还在看他。
“你不该一个人待在这儿。”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她没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诺诺低头看他，发现他眼皮又开始打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随时会睡过去。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睁眼，“正常反应……气血逆冲，一会儿就好。”
“一会儿就好个鬼。”诺诺小声骂了一句，却没松手。她就这么扶着他，背靠岩壁，坐在潮湿的地面上，看着祭坛上那个慢慢恢复呼吸的女孩，和身边这个累得快断气的家伙。
她忽然觉得，这趟任务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他们救到了人。
女孩的手指动了动，终于完全抬了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不再灼热，也不再胀痛。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路明非。
他还闭着眼，呼吸沉重，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放松。
她没再说话。
只是把手慢慢放了下去，轻轻搭在石面上，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水珠落下，砸在她的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