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手还按在桌边,油灯照着他手指上的旧伤。他刚刻完那个“痛”字,刀尖离皮肤很近,突然眼前一黑。
不是他闭眼,是视线一下子没了。
下一秒,他站在一片血地里。
脚下湿滑,踩下去有声音。四周都是烧焦的土和骨头,风里有股烧东西的味道。天是灰色的,云很低,像一块脏布盖下来。远处传来哭声,很小,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他没动,也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地方,是他和别人连上了——碎片之间突然通了。
画面变了,变成从天上往下看:一个山谷,三面是山,谷口塌了一半,石壁裂开大口子。谷里到处是尸体,有的已经看不清样子,只剩一团红。活着的妖族围在谷底的一个破祭坛旁,身上缠着布,有的拿木棍,有的空手,全都盯着谷口。
一个穿青色衣服的女人站在最前面。
她左臂没了,整条袖子空着,肩膀露出白骨,皮肤正在变透明,像快化掉一样。右手只剩两根手指,其他断了,用藤绑着一根兽骨当爪子。她的脸很平静,嘴角微微向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子,很小,裹在发白的红布里,脸埋在她胸前。
她抬头,眼睛直直看向陆离所在的位置。
“你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离喉咙发紧,“青鸾前辈……”
“别这么叫。”她打断他,“我现在不是什么首领,也不是编号#042。我只是守这个山谷的人。”
她顿了顿,侧身让开一点,露出身后躲在石头下的几十个小孩。最小的那个还在吃奶,旁边的母亲躺在地上,脖子歪着,眼睛睁着没闭。
“他们要活。”青鸾说,“我得让他们多活三天。”
陆离想说话,却张不开嘴。这是对方控制的连接,他只能听,只能看。
“道网派执法使来了七次。”青鸾看着谷口,“第一次三百人,死在阵法里。第二次带炮,打破了屏障。第三次开始杀人,见妖就杀,不管老少。”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刚才有个三岁的孩子冲出去咬他们的腿,被一脚踩碎了头。我就把他的妈妈也抱进来了。她一直没松手。”
陆离胸口一闷,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不用来。”青鸾忽然说,“我知道你想派人。但不用。你们据点才刚稳住,阿箐还在恢复,你自己也没理清。”
“可你们——”
“我们是妖族。”她声音高了些,“不是谁的奴才,也不需要别人可怜。我们能战到最后一个。”
风突然大了,吹起地上的灰。她右脚往前踏一步,地面裂开一道缝。
“而且……”她看着孩子的头顶,“这些小家伙,还没见过春天。我想让他们跑一跑,哪怕只有一天。”
陆离终于说出一句话:“我能救你!只要给我时间——”
“你会死。”她冷笑,“你以为我没算过?你现在带人来,路上至少遇到三道关卡。三十个人,能到谷口的不到十个。然后呢?替我挡炮?陪我送命?”
她眼神变得锋利,“陆离,你是逆渊盟主,不是来送葬的。守住你自己,守住阿箐,守住信你的人。这就够了。”
“可你是同伴!”
“所以更不能让你来。”她声音软了一下,又立刻硬起来,“同伴之间,不是非得一起死才算情义。我相信你能赢,所以我拼命,是为了给你争取时间。你若真在乎我,就好好活着去赢。”
话刚说完,远处传来轰响。
她猛地转身,把孩子塞给旁边一个老妇,“护住!别让他出来!”然后跳上空中,仅剩的右翼展开,洒下一层淡青光,像薄纱罩住祭坛。
下面的妖族大吼,有人点燃身上的符纸,变成火球冲向谷口;有长老坐在地上,双手结印,妖丹从胸口飞出,炸开,爆出一股冲击波。
青鸾浮在空中,左边透明的翅膀开始掉落,羽毛一片片化成光点消失。她仰头,对着天空大喊:
“我们不跪——!”
声音穿透云层。
下一秒,连接断了。
陆离猛地睁眼,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撞翻桌子。油灯摔在地上,火苗跳了几下,灭了。
屋里黑了。
他站着,喘气,额头全是汗,左眼角的金纹一闪一闪,像心跳。
门外有动静。
竹杖点地的声音,慢,稳。
门开了,阿箐走进来,眼睛是盲的,手扶着门框。
“你看见了。”她说。
陆离没回答,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让救。”他说。
“但她也没说‘别来’。”阿箐走到桌边,摸到那本日记,翻开,“你划掉了想娘的事。”
陆离没说话。
“现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算。”他声音哑,“从这儿到万妖谷,最快两个时辰。路上三个关卡,执法使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带三十人,悄悄走,能活下来的不到四成。就算到了,也可能中埋伏……”
阿箐听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皱眉。
“你以前不是这样。”她说,“你第一次见我,在坟场边上,浑身是血,背上插着刀,还敢把浊气瓶塞进执法使的锁链里。那时候你没算。”
“那时我不懂代价。”
“现在懂了,就开始怕了?”她摇头,“陆离,你最近总念《勿忘训》,说‘凡我遇过之人,皆存于魂’。那你告诉我,青鸾算不算‘遇过之人’?”
“当然算!”
“那她现在在流血,在死,在护着一群走路都不稳的小孩。”阿箐声音突然提高,竹杖重重敲地,“你算来算去,是不是已经在心里觉得救她不值得了?”
陆离呼吸一停。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走近一步,“你要等她死了,再在名册上写她的名字?你要等那些孩子全没了,再写一篇祭文?你说你要给人选择权,可你现在,连救她的选择都不敢做?”
“可这会害死更多人!”
“那就害死。”她声音不高,却很狠,“如果人只能活在划算里,那跟道网养的牲口有什么区别?你要是真变成那样,我宁可你不赢。”
屋里很静。
陆离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声音低但坚定,“我知道,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
他想起青鸾怀里孩子的脸,那么小,还没见过春天。他想起小时候,娘抱着他的感觉。如果自己在那种绝境里,一定也希望有人来救。不能再等了,哪怕前面是死路,也要拼一次。
他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青鸾最后那个笑。凄凉,坚决,像火烧到最后的一点光。
他睁开眼,走向门口。
“你去哪?”阿箐问。
“集合队伍。”他说,“三十人,精锐,马上出发。”
“你确定?”
“不确定。”他停下,回头,“但我不能再站在这儿数死人。”
阿箐没拦他。
他拉开门,夜风吹进来。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陆离。”
他停下。
“如果你这次也没回来……”她轻声说,“我会记住你。哪怕全世界都忘了,我也记得你是个愿意为别人拼命的人。”
他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院里已有脚步声,几个人影快速靠近。都是熟面孔,脸上有疤,眼里有光。没人问为什么,只低声问:“目标?”
“万妖谷。”他说,“救人。救青鸾,救孩子。不计代价。”
一人皱眉:“情报说那里已经被围死了。”
“那就打穿。”陆离抽出腰间的龙骨刻刀,刀身闪着光,“我要他们知道,有人愿意为同伴拼命。”
另一人低声说:“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陆离抬起左手,卷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
他把刀尖抵上去,用力划下。
一道血痕出现,接着是第二个字,第三个。
“勿忘义。”
三个字刻完,血顺着小臂流下,滴在地上。
他收刀,抬头看大家:“现在,跟我走。”
队伍迅速准备,安静出发。
陆离走在最前,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风在耳边响,心跳很快。
他不知道能不能赶到。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救下谁。
但他知道,如果今晚他留在这里,明天就算赢了鸿钧,他也再不是陆离。
身后,阿箐站在门口,竹杖放在膝上。她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轻轻说了句:“快点回来。”
陆离的身影已消失在夜里。
他的手臂上,血顺着那三个字流下,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场生死之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