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跳动，但不是乱跳，是一模一样的重复。
“你看这里。”他把光标移到时间轴上，“这是第三次循环开始的地方。和第一次、第二次完全一样，差不到半秒。”
林薇站在他后面，没说话。她盯着画面里的城市——灰烬还没凉，已经有人在搬石头重建。街道的方向和之前一样，连倒掉的塔楼碎片摆的位置都没变。
“这不是发展。”她说，“是重播。”
“对。”赵海点头，“而且不止七次。我们能确认的已经有七轮了。每一轮都是从废墟里重新建城，发明同样的文字，用同样的方式打仗，最后把自己炸毁。周期刚好三十七年。”
林薇走到另一台机器前，调出量子纠缠探针的数据。那是她几小时前发出去的信号，穿过了孵化器外壳，传回来的画面。
画面上有个孩子蹲在地上画画。他画的是天空裂开一道缝，下面站着几个人抬头看。
“这个图案。”林薇指着说，“上一轮也有。一个老人死前刻在墙上的。”
“还有更早的一次。”赵海翻出记录，“第三轮，有个祭司在仪式上画过。第五轮，出现在陶罐上。每次都是这个形状。”
林薇皱眉：“他们记得？”
“不完全是。”赵海摇头，“人死了记忆就没了。但他们都会做同一个梦。脑波监测显示，所有人睡觉时大脑都会出现一样的波动，频率相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起触发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薇突然转身，打开随身带的脑波模拟器。外壳有点旧，边角磨白了。她输入一组数据，是从那些梦境里提取出来的脑电节律。
“你要做什么？”赵海看着她接线。
“试试能不能连进去。”她说，“如果他们的梦来自同一个地方，那就不是巧合。是有人往他们脑子里放东西。”
“系统没有入口。”赵海提醒她，“标准协议试过，都被拒绝。强行接入高维频段很危险。”
“我知道。”林薇把电极贴在太阳穴上，“但杨辰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真正的文明不会重复犯同一个错误。可他们一直在犯。说明不是他们在选路，是有人替他们决定了结局。”
她按下启动键。
屏幕闪了一下，图像扭曲，接着出现一段模糊画面：黑夜里，那道裂缝又出现了，周围有无数小光点，排成一圈。然后剧烈晃动，信号断了。
林薇猛地往后一靠，手撑住桌子，喘着气。
赵海立刻凑过来：“你看到什么了？”
“不是我看到的。”她声音有点抖，“是他们想让我们看。那道裂缝……是个入口，或者是个监视口。他们在求救。”
赵海盯着断开的日志。“你刚才的频率引出了回应。能量定位到了核心区域。还要再试一次吗？”
“这次我直接找它的中枢。”林薇改参数，“不用协议，也不走通道。我用共振硬闯。”
“你要是进去了出不来呢？”
“那就等你们拉我回来。”她看了他一眼，“或者别拉。如果我发现必须知道的事，我宁愿留在里面。”
赵海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她的性格。认准的事就不会回头。
新信号发出去，持续三十秒。机器突然报警，红框弹出：【检测到异常意识反馈！建立临时链接！】
画面变了。
不再是城市，也不是星空。
是一片空荡荡的虚无，四周飘着断裂的时间线，像枯枝一样连着一次次毁灭。中间浮着一个影子。
林薇屏住呼吸。
赵海脱口而出：“杨辰？”
那不是完整的人形，像是拼起来的影像。但脸的轮廓、眉头的样子、右耳上方那道疤，全都对得上。
他闭着眼，嘴微微动，像在说话，却没有声音。
林薇马上启动音频还原程序。几秒后，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帮他们……打破循环……这不是休眠……是囚禁……”
“他在说什么？”赵海靠近问。
林薇手指发抖，把话补全：“帮他们打破循环。这是收割者的测试。看文明能不能发现自己被观察。”
画面突然晃动。杨辰睁开眼，直直看着镜头。
那一瞬间，林薇觉得他是真的看见了她。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
“别让他们继续重来。这一次……必须醒。”
信号突然中断。
机器恢复安静。房间里只有风扇的声音。
林薇拿下电极，手背青筋凸起。她坐了很久，一句话不说。
赵海低声问：“你信吗？”
林薇握紧拳头：“信。他不会骗人。这循环太假了。文字怎么发展，技术怎么进步，战争为什么打，全都一模一样。现实中不可能有这样的事。”
“所以收割者在拿他们做实验？”赵海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一个文明能不能发现他们活在笼子里？”
“也许。”林薇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他们在看，而是我们怎么让那些人知道——他们正在被看。”
“你想进去？”赵海马上明白。
“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改变结果。”她说，“外面干预只会被当成新的变量。但如果有一个‘人’跟着他们活过一世又一世，带着记忆回来告诉真相……也许能有一点变化。”
“你有没有想过代价？”赵海声音低了，“里面时间比外面快一千倍。你在里面过三十七年，外面才过去三十七天。你的身体受得住吗？大脑长期脱离现实，可能会再也回不来。”
“我知道。”林薇已经打开了意识投射系统的界面，“但我更清楚，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们就会一直困在这里。一遍遍出生，一遍遍死去，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她开始操作，关闭安全协议。
“你真要把这些关了？”赵海看着她，“一旦出事，没法紧急召回。”
“留着也没用。”她说，“真出问题，召回也追不上那边的时间。”
她停了一下，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赵海。”
“嗯？”
“如果我在里面太久没回来……别等我。”
“你进去后，接收端我会一直开着。哪怕只剩一点信号，我也不会关。”
林薇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眼里有光：“大学那年，你说要去青海找地质异常点，我二话不说就跟你去了。老师骂我，我也没管。这次，我还是会陪你。”
他退后一步，坐下，双手敲下授权码。
【用户身份验证通过】
【操作权限已解锁】
【意识投射程序启动倒计时：10、9、8……】
林薇走进接入舱，躺进椅子。头盔合上，电极连接神经。她的呼吸慢慢平稳。
倒计时归零。
主屏幕亮起：【建立连接】【同步中】【投射成功】
赵海盯着数据流，忽然发现一件事。
在林薇的脑波深处，有一段非常微弱的波动，频率稳定，每11.7秒一次。
和骊山那次“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张嘴想喊她名字，却发现通话通道已经切断。
只能看着她的生命体征正常，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像睡着了。
而屏幕上，代表她意识的数据正缓缓沉入那片虚空，朝那座刚刚升起炊烟的城市移动。
那里，一个新生儿正在哭，天空晴朗，没有裂缝。
但很快，它会出现。
这一次，有人会等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