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
这一声拉得老长,带着几分促狭,像一根羽毛在我耳朵眼里挠。
我翻了个身,把羊毛毯子往脑袋上一蒙。
"船——长——太阳晒到屁股啦——"
"赫尔菲娜,"我闷在毯子里,声音含糊不清,"你作为一个副官,第一大职责是什么?"
"给您做饭。"
"第二大呢?"
"第二大……"她迟疑了一下。
"第二大职责是——"我掀开毯子,坐起身,"让我睡个好觉。"
赫尔菲娜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碗。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当然还是粗布男装,但洗过了,头发也束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晨光从船窗里漏进来,在她的金发上镀了一圈柔和的光晕。
"可是您昨天说,'明天天亮去备货'。"她把木碗递过来,"现在天已经亮了半个多小时了。"
"……"
我接过碗,里面是一种稠稠的糊状物,散发着谷物的香气。
"这是什么?"
"燕麦粥。加了蜂蜜和一点肉桂。"她挺了挺胸脯,"营养学第一课:船员早餐需要充足的碳水化合物,维持上午的体力。"
我尝了一口。
味道……居然还不错?
"船员们都吃过了?"
"都吃了。比您早一个小时。"她顿了顿,"德雷克先生让我不要叫您,说您昨天吐得厉害,需要休息。但我就想——"
"你就想把我吵醒。"
"我想让您尝尝我煮的粥。"她认真地纠正,眼神里藏着一丝期待," 反馈对厨师很重要。"
我三口两口把粥喝完,把碗塞回她手里。
"还行。"
"还行?"
"就是还行的意思。"我掀开毯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去做三十人份的午餐,我要看到每块面包切得一样大,每杯柠檬汁的量一模一样。能做到吗?"
赫尔菲娜抿了抿嘴。
"能。"
"那就去。"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船长。"
"又怎么了?"
"您脚真白。"
"……出去。"
门关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确实挺白的。在16世纪的地中海上,这大概算一种劣势——一看就是没干过活儿的少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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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柯克船准时启航。
目的地:那不勒斯。
这是一条约三百海里的航线,顺风的情况下三天可到,逆风则可能要拖到五天。德雷克研究了天气——"西北风,将持续两到三天"——所以预计航程四天。
船员们各就各位。新人在德雷克的指挥下学习基本操作,十一个老手分散在各关键岗位把关。赫尔菲娜在船尾的临时炉灶前忙得团团转——我让人给她搭了一个防风的木棚,旁边堆着新鲜蔬果和饮用水。
我站在艉楼上,手里握着德雷克给我的单筒望远镜。铜制镜身沉甸甸的,镜片打磨得还算透亮,但和我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些十七世纪航海望远镜相比,清晰度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凑合用吧。
"船长!"费里尔从甲板上跑过来,手里挥着一张纸条,"港口有人给您的信件!"
我接过纸条。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海先生,顺祝一路顺风。如需帮助,可前往那不勒斯奥赛罗家族别馆。——维多利亚"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个女人,倒是细心。
"船长,"费里尔凑上来,满脸八卦,"那位贵族小姐跟您……?"
"跟我是债主关系。"我瞪了他一眼,"2000塔勒的借条,她是担保人。"
"哦——"费里尔拉长了声音,明显不信,"担保人还写这种信?"
"你管得着吗?去干活。"
他笑嘻嘻地跑开了。
我把望远镜对准船头方向。海天一色,蓝得刺眼。几只海鸥在船舷边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从水面上掠过,叼起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
自由。
这个词突然跳进脑海。
在2345年,我从未感受过这种自由。城市是钢筋水泥的牢笼,工作是朝九晚五的枷锁,连睡觉都要靠药物辅助。而在这里——虽然海水咸得发苦,面包硬得能当武器, 船员们粗俗得像一群野人——但风是自由的,海是自由的,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原始的张力。
"船长。"
德雷克的声音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拽回来。
"什么事?"
"有艘船在后面跟着我们。"
我举起望远镜,朝船尾方向看去。大约两海里外,一艘小型快船正不紧不慢地缀在我们身后。船体涂成深色,没有悬挂任何旗帜。
"跟了多久了?"
"出港后就发现了。"
我眯起眼睛。在这种敏感时期,被不明船只尾随绝不是什么好事。是海盗的侦察船?还是阿尔韦塞派来监视我的人?
"保持航速不变,"我说,"看看他们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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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航行异常顺利。
西北风稳定,柯克船以大约八节的速度向南行驶。到傍晚时分,威尼斯的海岸线已经缩成一条灰色的细线,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上。
晚餐是赫尔菲娜做的炖菜——腌猪肉、洋葱、胡萝卜、还有一小块她从市场上淘来的牛肉。船员们吃得狼吞虎咽,连一向面无表情的德雷克都多要了一碗。
"船长,"赫尔菲娜端着一碗炖菜坐到我对面,"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说。"
"大家都说我做的很饭好吃,"她压低声音,"如果……如果他们要求加量,怎么办?我们的补给是有限的。"
我看了看周围。船员们或坐或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气氛轻松。这是出海第一天特有的新鲜感——再过几天,单调的航行就会把这种新鲜感磨得一干二净。
"定量供应,每人每餐固定分量。"我说,"但可以用表现换取额外奖励。比如今天表现好的,明天早餐多给一片面包。"
赫尔菲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您是……要用食物来控制他们?"
"不是控制,是激励。"我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人需要目标,哪怕是再小的目标。在这片大海上,日复一日,没有方向感的人迟早会疯。给他们一点盼头,比什么纪律都管用。"
赫尔菲娜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船长,您懂的事情真多。"
"废话。"我站起来,"不然怎么做你老板。"
她笑了。
月光洒在她脸上,把那双蓝眼睛照得透亮。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早点睡。明天还要做饭。"
"是,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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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尾随的快船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不是海盗,是一艘信使快船。
信使跳上我们的甲板,递给我一封加急信件。我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船长,怎么了?"德雷克凑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
"维多利亚逃婚了。"
"……什么?"
"阿尔韦塞要把她嫁给一个实权贵族,用来巩固家族在议会中的地位。"我把信纸捏成一团,"她拒绝了,从家里逃出来,现在正往那不勒斯方向赶。艾玛蕾达说——她可能上了另一艘去那不勒斯的船。"
"阿尔韦塞侯爵的人应该在追她。"
"不仅侯爵的人。"我压低声音,"那个贵族家族也不是善茬。如果维多利亚被抓回去……"
我没说完,但德雷克已经明白了。
"我们要做什么?"
我想了想。
"加速。"我说,"在那艘船到达那不勒斯之前,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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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里尔自告奋勇要帮我"出谋划策",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说实话,我不想管这趟浑水。维多利亚是贵族,她的家事和我这种"外来户"有什么关系?但理智告诉我,奥赛罗家族的势力遍布地中海,帮她一次,等于给自己埋下一颗人情炸弹。
人情炸弹,在适当的时候引爆,威力巨大。
"全速前进!"我下令,"德雷克,调整帆索,尽可能提高航速。洛克,上瞭望台,看见前方任何船只立刻报告。"
"是!"
船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感染,纷纷行动起来。赫尔菲娜从炉灶后面探出头:"船长,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语气生硬,"做你的饭。"
她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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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洛克的声音从瞭望台上传来:"前方三海里!一艘三桅克拉克帆船,悬挂威尼斯联邦旗帜!"
"靠上去。"
柯克船像一把尖刀,劈开海浪,快速逼近前方的克拉克帆船。那艘船显然也发现了我们,航速放缓,甲板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距离缩短到一海里时,我举起望远镜。
甲板上,一个银白色长发的身影正靠在船舷边,焦急地朝我们张望。
维多利亚。
"喊话!"我对费里尔说,"就说是陆空海的船,来接她的。"
费里尔扯着嗓子喊了一通。对面船上沉默片刻,然后放下绳梯。
维多利亚几乎是跑着过了两船之间的跳板,差点被海浪晃倒。我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海先生——"
"上船再说。"
她身后,一个少年也跟着跳了过来。瘦瘦的,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滴溜溜转,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布包。
"这是?"我问。
"哈伦。"维多利亚喘着气,"我……我在逃出来的路上遇到的。"
少年冲我咧嘴一笑:"船长先生!我是哈伦!未来的'最厉害的财宝挖掘家'!"
"……"
我的船上已经有三十二个人,现在又多了一个逃婚的贵族小姐和一个自称"财宝挖掘家"的毛孩子。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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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进了船长室,赫尔菲娜给她端来热汤和干毛巾。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她。
"解释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维多利亚擦干头发,语气平静,但手指微微发抖,"我哥哥要把嫁给马尔科·格里马尔迪。你知道格里马尔迪家族吗?"
"不知道。"
"热那亚最大的商业家族。阿尔韦塞想用这桩婚姻换取他们在议会的支持,对抗十人委员会里的反对势力。"
"所以你就跑了?"
"嗯,我跑了。"
她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燃烧着我从未见过的倔强。
"我不是他政治博弈的棋子。我有自己的脑子,有自己的选择。"
我沉默片刻。
"然后呢?"我问,"逃到那不勒斯?你能躲一辈子吗?"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
"我……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啊。"我站起身,走到船窗前,"那我帮你想。到了那不勒斯,你先去你家族的别馆避风头。我派人送信给阿尔韦塞,告诉他你在我这里,暂时安全。然后——"
"不行!"维多利亚猛地站起来,"不能告诉我哥哥!他会派人把我抓回去的!"
"他会。"我转过身,看着她,"但如果他不抓你回去,格里马尔迪家族就会把这当成一种羞辱。到时候,奥赛罗家族和热那亚商帮翻脸,威尼斯内部的政治平衡会被彻底打破。你忍心看着因为你一个人的任性,让整个家族陷入危机吗?"
维多利亚呆住了。
她显然没想过这一层。
"我……"她咬着嘴唇,眼眶渐渐红了,"我只是不想嫁给一个我连见都没见过的人……"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贵族的身份不是白给的,享受了特权,就要承担义务。"
"那你呢?"她突然反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也是因为这2000塔勒的借条才帮我的吗?你是不是也会像阿尔韦塞一样,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我整理着措辞。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进我的心脏。
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首先,"我的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2000塔勒对我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但我帮你,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了。买船那天,没有你,我拿不到那艘柯克船。这不是交易,这是情义。"
维多利亚看着我,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其次,"我补充道,语气轻松了一些,"你在逃婚这件事上表现出的魄力,让我有点刮目相看。敢于反抗自己命运的人——不管在哪个时代——都值得尊重。"
她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海先生,你真会说话。"
"是说了实话。"我走到门口,"睡吧。明天到那不勒斯。赫尔菲娜会照顾你。"
"海先生。"
"嗯?"
"谢谢你。"
我摆摆手,推开门。
月光洒在甲板上,船员们或坐或躺,享受着夜晚的宁静。德雷克靠在船舷边抽烟斗,看见我出来,点了点头。
"那女人安顿好了?"
"差不多吧。"我走到他身边,也靠在船舷上,"德雷克,你说我是不是惹上了不该惹的麻烦?"
他抽了一口烟斗,沉默片刻。
"麻烦分两种。一种是能解决的,一种是不能解决的。"他说,"能解决的麻烦,不叫麻烦,叫机会。"
我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跟着您学的,船长。"
"……滚。"
我抬头看着星空,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维多利亚不能一直躲着,但也不能被强行抓回去。我需要一个折中方案——既能保住她的面子,又能给阿尔韦塞一个交代。
但这方案在哪里,我还不知道。
"德雷克。"
"嗯?"
"明天到那不勒斯之后,帮我做一件事。"
"说。"
"找个可靠的人,去打听一下格里马尔迪家族在这边的势力范围。尤其是港口——他们控制了哪些船、哪些仓库、哪些贸易路线。"
德雷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船长,您想……?"
"我想在被人当成棋子之前,"我说,"先看看这盘棋的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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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我独自来到甲板的角落,从储物箱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零件。
引线。
黑火药。
密封用的蜂蜡和动物肠膜。
还有几十个布满龟裂纹的小铁罐。
这些都是我在威尼斯的时候偷偷让人做的。火器店老板以为我是要做什么新奇的烟火,我也没纠正他。
我开始组装。
第一个手雷,花了大约十五分钟。拧上最后一道铜丝封口的时候,我举起它在月光下端详——拳头大小的铁罐,表面粗糙,引线的长度经过精确计算,从点燃到爆炸大约需要七秒。
七秒。
足够扔出二十米远。
足够让对面的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船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
赫尔菲娜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蜂蜜水。
"您……在做什么?"
我把手雷藏到身后。
"做点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她歪了歪头,"那个铁罐子吗?"
"……你没看到。"
"我看到了。"她走近一步,眼睛在我和储物箱之间来回扫视,"您在做武器?
我沉默片刻,然后把手雷从身后拿出来,放在月光下。
"这叫手雷。"我说,"一种……特殊的投掷武器。威力很大,但原理很简单。点燃引线,扔出去,然后——"
我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赫尔菲娜瞪大了眼睛。
"它能炸多大范围?"
"大概……五米的杀伤半径。"
"五米……"她喃喃自语,然后突然说,"能不能教我做?"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说,能不能教我做这个手雷。"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好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如果我能做,以后您不在的时候,船员们也能自己做出来用。"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确定?这东西很危险。"
"我知道。"她把蜂蜜水递给我,"就像刀和火枪一样危险。但我不能因为危险就不学。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海上——不会保护自己,才是最危险的。"
我接过蜂蜜水,喝了一口。
甜,带着一丝柠檬的酸。
"行。"我说,"明天开始,我教你。"
赫尔菲娜笑了。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把那抹笑容照得晶莹剔透。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或许比我最初以为的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