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弄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亮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住了两年多的房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但位置变了,感觉就变了。他说不上来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就是不一样了。
赵敏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枚铜盒,用一根红绳穿好了,挂在了脖子上,塞进衣服里面,贴着胸口。张亮也把自己的那枚铜盒装进了裤兜里,拉好拉链。
那天晚上,赵敏没有咳嗽。
六点钟的时候,张亮下意识地看了看她。她在厨房热饭,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出来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没有咳嗽。七点,八点,九点,一直到上床睡觉,一声都没咳。
张亮松了口气,但没说出来。
一个星期过去了,赵敏没再出现鬼压床。
两个星期过去了,也没有。
咳嗽停了,从第一天晚上就停了,像关掉了一个开关。赵敏去医院又做了一次检查,胸片还是干干净净的,肺功能正常。呼吸科的同事问她怎么好的,赵敏说可能是过敏原没了,同事没再追问。
但刘师父说的话应验了。
那东西还在。
搬完格局之后大概一个月的一天晚上,张亮半夜醒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赵敏睁着眼躺在那里。不像以前那种全身僵硬、动弹不得的状态,她就是睁着眼,安静地看着卧室门口的方向。
张亮躺回床上,小声问:“怎么了?”
赵敏没转头,眼睛还是看着门口,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他来了。”
张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卧室门开着,客厅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客厅的灯关了,窗户拉着窗帘,整个屋子里没有任何光源。
他看了几秒钟,什么都没看到,也没听到任何声音。
但赵敏说有。
“他在门口,”赵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哼了一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张亮又看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看见。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铜盒,冰凉的,贴在掌心里。他想了想,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赵敏的手。赵敏的手很凉,但很放松,手指没有发抖。
“没事了,”赵敏说,“走了。”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很快就睡着了。
从那以后,这样的事情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有时候是一个月一次,有时候是两三个月一次,没有规律,但每次都很相似。赵敏半夜醒过来,感觉到门口有东西,然后听见“哼”的一声。
她说那不是真正的哼声,是一种感觉,像是一个人对什么事情表示不满的时候从鼻子里发出的那个声音。然后那个黑影会在门口站一两秒,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赵敏说,他每次来都是一个人,没有带那些帮手。他就站在门口,不进来了。
张亮从来没感觉到过。他睡得很沉,偶尔半夜被赵敏的动静弄醒,但赵敏不动弹,只是睁着眼,他也就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有时候会想,那个东西站在门口的时候,到底在看什么?是在看赵敏,还是在看这间屋子里那些符纸和朱砂?它知道自己进不来吗?
他不知道。
他想,也许它知道。也许它每一次来,就是想试试,今天能不能进来。进不来,就走了。下一次再来。
日子又过了很久。
张亮和赵敏还住在那套老房子里。不是不想搬,是这个城市的房租一直在涨,同样的价格已经找不到别的地方了。
而且赵敏说,现在住着也没事了,搬不搬的,差别不大。再说,那个东西就在这栋楼里,搬到别的小区去,也许还会遇到别的东西。
刘师父说过,她的体质摆在那儿,躲是躲不掉的,只能护。
赵敏把那枚铜盒一直挂在脖子上,洗澡的时候取下来放在卫生间门口的鞋柜上。
鞋柜已经搬回屋里了,因为楼道的邻居有意见,说挡着他们搬东西了。张亮跟刘师父打电话问过,刘师父说鞋柜搬回来也行,放在门口旁边,别正对着门就行。他们照做了。
六张符纸还贴在原来的位置上,透明胶带有些已经干了,边角翘起来,张亮又用新胶带重新粘了一遍。铜盒里的朱砂换过一次,是刘师父托人带过来的,用塑料袋封好,一小撮,倒进去刚好装满。
那个黑影还会来。频率越来越低,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三四个月一次,后来半年一次。赵敏说他的样子好像变淡了一些,不像以前那么浓黑了,但还是看不清面目。每次来都是同一个流程:站在门口,哼一声,瞪她一眼,走。
有一次,赵敏跟张亮说:“我感觉他这次没那么急了。”
张亮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他关了水,问:“什么没那么急?”
“就是那个东西,”赵敏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他站在门口的时候,那个情绪传过来,不像以前那么冲了。以前是又急又气,现在像是……习惯了。”
张亮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赵敏。她的脸色比前两年好了很多,红润了,也不咳嗽了,上夜班回来也不像以前那么累。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她靠过来,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他还会再来吗?”张亮问。
赵敏想了想,说:“也许吧。等他什么时候彻底忘了要找人帮忙这件事,就不来了。”
窗外天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光线就暗下来了。张亮起身去开灯,客厅的灯亮了,照在那些裂缝的瓷砖上,照在窗户左上角那张已经发黄的符纸上,照在门内侧那面铜镜上。
那面八卦镜还在,赵敏说师父说了,不用取下来,跟符纸不冲突。
赵敏没有咳嗽。
张亮把厨房的灯也打开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喊赵敏过来吃饭。赵敏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烫。”她说。
张亮笑了笑,低头吹了吹自己的那碗。
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昏黄的,暖色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屋子里暖烘烘的,粥的热气升起来,在灯光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