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灯关着。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惨白的线。林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右眼盯着,左眼贴着纱布。回医院之后,急诊医生重新处理了他的伤口,说眼球表面还有活动性出血,需要加压包扎。纱布很厚,压在眼眶上,有种被什么东西按住的压迫感。
护士每隔一小时来一次,量血压、测眼压、问他疼不疼。每次他都说不疼。其实疼。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叫出声的疼,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像有人用手指在眼球后面慢慢按压的疼。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他没有看。不想知道周成有没有发消息,不想知道方琳有没有查到定位器的数据,不想知道那个虚拟号码有没有再说话。他想睡。但不敢睡。闭上右眼就是黑暗,黑暗里就有那扇门,那扇门后面就有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
凌晨两点。护士又来了一次。
“林先生,眼压有点高,我给您加一次降压药。”
她推了推输液管上的一个开关,药水滴得快了一些。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他手背上的留置针,凉凉的,像一条细细的冰线。
“您睡吧。”护士说,“有事按铃。”
门关上了。走廊的光线又被切成了细细的一条。
林深闭上右眼。
黑暗。
没有门。没有走廊。没有面具。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自己的脑子里。那个声音很低,很轻,像有人在隔壁房间说话,隔着墙,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语气。
平静的。甚至是温柔的。
他在说什么?
林深竖起耳朵,集中注意力。声音清晰了一点,但仍然听不清字句。像一台收音机,频率没调准,人声和杂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睁开右眼。声音消失了。
闭上。声音回来了。
声音在梦里。不是在他脑子里,是在梦里。梦在召唤他。他不想去。但他知道,他撑不了多久。困意在身体里堆积,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落,总有一天最后一粒会落下去。
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来了。“怎么了?”
“帮我倒一杯水。”
护士倒了水。他喝了一口,温水,没有味道。护士走了。他看着那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想起了那个偏方——如果有人在做噩梦,在床头放一杯水,可以把人拉回来。
他不信。但他还是把水放在了枕头旁边。
然后闭上了右眼。
黑暗。
声音又来了。这次清晰了很多。
“……你来了。”
是他自己的声音。但更年轻。四年前的自己。
“你终于来了。”
黑暗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散开——像雾被风吹散,露出下面的地面。走廊。白炽灯。防火门。
他站在走廊中间,穿着病号服。脚是光的,踩在地上,地板冰凉的,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背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摔的。还在。梦里连疤都有。
走廊很长,比以前更长。两边的墙在往外扩,天花板在往上升,像一栋正在被拆掉的建筑。白炽灯一盏接一盏地灭,灭到最后,只剩防火门上方那一盏还亮着。
光从头顶照下来,打在防火门上。
门开着。
不是他推开的。是它自己开的。
门后面是黑暗。那种他见过的黑暗——有质感的、流动的、像液体一样的黑暗。
他往前走。脚板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地板在响,像老旧的木头房子在风里吱呀。
走到门口。
停下来。
门里面,黑暗在退。和上一次一样,一点一点地后退,露出地面、墙壁、天花板。
那间房间。
二十平米。白墙泛黄,有裂纹和水渍。水泥地。床。桌子。椅子。衣柜。
衣柜的门开着。深色冲锋衣挂在里面,袖子垂下来,像一个人的两只没有骨头的手臂。
墙上,照片还在。
林深走进房间。脚板踩在水泥地上,冷。他走到墙前,看着那些照片。李婉婷。王思雨。苏婉。赵小雨。刘薇。刘小禾。
每一张都被挖掉了眼睛。
他用手指抚摸其中一张照片——刘小禾的。照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膜,像干了的胶水。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膜脱落了。下面是刘小禾的脸,完整的脸,有眼睛。
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被挖掉了。是闭着的。
他刮掉了更多的膜。每一张照片上的膜都脱落了,每一张脸都完整了。眼睛都是闭着的。
她们在睡觉。
不是在看他。不是在被追杀。不是在死。她们在睡觉。安宁的、不受打扰的、深深的睡眠。
林深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在他身后。
他转过身。
陈枫站在门口,穿着蓝色的看守所马甲,脚上穿着塑料拖鞋。头发很乱,脸很瘦,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
“你终于把膜揭掉了。”陈枫说。
“这是什么地方?”
“你的记忆。”陈枫走进房间,走到墙前,看着那些照片,“你把她们锁在这里。不是锁住她们,是锁住你自己看她们的方式。你不愿意看到她们的眼睛,所以你用膜盖住了。”
“她们的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陈枫转过身,“是你不愿意看。你害怕看到她们的眼睛。因为如果你看到,你就会想起。”
“想起什么?”
陈枫指了指墙上最大的一张照片——刘小禾。
“想起你为什么认识她。想起她为什么来找你。想起你和她说的话。想起你和她一起走出校门之后,发生了什么。”
林深的手开始抖。
“我记不起来。”
“你在害怕。”陈枫说,“不是记不起来,是不敢记。你怕记起来之后,你就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林深盯着刘小禾的照片。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
“你帮她揭掉膜。”陈枫说。
林深摇头。
“你不揭,我帮你揭。”
陈枫伸出手,按在刘小禾的照片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揭掉了刘小禾眼睛上的那层膜。
刘小禾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在看他。
是在哭。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照片的边沿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林深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破碎的、不成调的喘息。
“她为什么哭?”他问。
“因为你不来救她。”陈枫说,“她等你来救她。等了四年。你没有来。”
林深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很疼。他不怕疼。他怕的是那张照片上刘小禾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刚才的哭,而是一种安静的、没有责备的、甚至带着某种谅解的注视。
那双眼睛在说——我知道你尽力了。我不怪你。
林深哭了出来。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喘不上气。
陈枫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
“你不是凶手。”陈枫说。
林深抬起头,满脸泪水。“那我是谁?”
“你是那个没能救她的人。”陈枫说,“你一直在怪自己。不是因为你杀了她,是因为你没有阻止别人杀她。”
“谁杀了她?”
陈枫没有回答。
林深抓住陈枫的胳膊。“谁杀了她?”
陈枫低下头,看着林深的眼睛。
“你会知道的。”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醒来了。有人来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
林深转过身。
光太刺眼,他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的时候,他躺在病房的床上。护士站在床边,后面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枕头旁边的水杯还在。
“林先生,您刚才在喊叫。”护士说,“您做噩梦了。”
林深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不是血,是泪。
他看向床头柜上的水杯。
杯里的水,少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