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到的时候,林深还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左眼的血已经不流了,但整个左边脸都是干的,血痂从创可贴边缘蔓延到颧骨,再到下巴,像一张裂开的面具。走廊里的月光移了一个位置,从防火门上滑到了对面的墙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块裹尸布。周成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很重,很快,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气。
林深没有抬头。他知道周成会来,也知道周成会发火。他只是在等。等那个火发完,等周成冷静下来,然后他们才能开始说话。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刺眼。他眯了一下右眼。
“林深。”周成的声音从光后面传来,沙哑,紧绷,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你他妈在干什么?”
林深慢慢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了一下墙。墙皮掉了一块,碎在脚下。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起头,看着周成。手电筒已经关了,月光照在周成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其他队员,没有叫救护车。就是一个人,一辆车,一支手电筒。
“你来早了。”林深说,“我以为你会带一队人来。”
周成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揪住了林深的外套领子。力气很大,勒得林深脖子疼。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周成的手。就那样被揪着,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猫。
“你电话里说的那些,”周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深能听到,“是真的?”
“真的。”
周成盯着他看了五秒,松开了手。林深的外套领子皱成了一团,他用手指捋了捋,捋不平。
“走。”周成转身,朝楼梯口走,“回局里。你把所有东西,从头到尾,一个字不漏地,给我说清楚。”
林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一个重,一个轻,像心跳的两拍。下楼的时候,林深数了台阶——十二级。和上来的时候一样。和四年前一样。他不知道四年前他有没有走过这十二级台阶,但他觉得走过。不只一次。很多次。多到他的身体记住了每一步的高度、每一条裂缝的位置。
出了大门。风大了,吹得他脸上的血痂绷紧,有点痒。周成的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发动机没熄。林深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周成坐进来,挂挡,踩油门。车子窜出去,轮胎在碎玻璃上碾过,咔嚓咔嚓响。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周成不看林深。林深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他右眼里闪,一下,一下,像一个即将熄灭的信号灯。
市局到了。三楼会议室,灯开着。方琳坐在里面,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和一个密封袋——那两粒黑色颗粒。她看到林深的脸,眼睛睁大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刘支队还没到。周成让林深坐下来,自己去倒了三杯水,一杯给林深,一杯给方琳,一杯自己喝。
林深握着水杯。纸杯烫手,他换了一只手。
刘支队推门进来。没有看林深,直接走到主位坐下。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林深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开始吧。”刘支队说。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林深,三十六岁,心理咨询师。2018年到2019年期间,我在C大心理学院做兼职讲师,同时参与精神卫生中心的一个科研项目。”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今天我要说的事情,可能有一部分你们已经知道,有一部分不知道。我不确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幻觉。所以我说出来的每句话,你们都要自己去核实。”
方琳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
“第一,我脑子里有一个肿瘤。右侧颞叶,1.2厘米,性质待查。医生说那个位置影响记忆和视觉。”
刘支队的眉毛动了一下。周成端着水杯,没喝,也没放下。
“第二,我左眼眼角取出的黑色颗粒,是精神卫生中心科研项目植入的定位器。赵主任可以证实。那颗定位器记录了我在2019年的运动轨迹和生理数据。如果数据还在,你们可以看到我在刘小禾失踪那天的位置。”
“第三,我和刘小禾认识。她上过我的课。2019年4月10日,她来过我的办公室,说她在做噩梦。当天下午,我和她一起走出了心理学院楼。这段监控方琳找到了。我不记得这件事。但我确实做了。”
方琳抬起头,看了林深一眼。刘支队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第四,从2019年3月开始,我出现了连续的记忆断层。有一整个月的事情我不记得。门禁记录显示我每天在外面待十八个小时左右,但我想不起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陈枫说那些记忆被我锁在了‘门后面’。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他的妄想。但我的记忆确实消失了。”
“第五,我左眼的伤。不是被人打的,是我自己在梦里伤的——或者说,是我脑子里的那个‘东西’伤的。我分不清梦和现实。我在梦里看到的凶杀案,可能是真实发生的,也可能是我的幻觉。但我左眼的毛细血管破裂,是真实发生的。”
会议室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像一只巨大的蜜蜂。方琳的笔停了,纸上最后几个字被墨水洇开了一小团。周成把那杯凉了的水一口喝干,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刘支队看着林深,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刘支队的声音很慢,“每一句都可以作为你精神状况不正常的证据。也可以作为你涉案的证据。”
“我知道。”林深说。
“你希望我们怎么处理?”
林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干了的血——他自己的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CT检查单,展开,抹平,放在桌上,推到刘支队面前。
“这是CT结果。”他说,“你们可以根据这个,安排我做精神鉴定。也可以根据那个定位器的数据,判断我是不是在撒谎。在那之前,我愿意配合一切调查。拘留、监视、禁足,都可以。”
周成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撞到墙上。
“刘支队,”周成说,“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询问。他左眼还在出血,脑子里的东西还没确诊。先让他回医院,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刘支队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张CT检查单,看了几秒,然后放下。
“周成,你送他回医院。”刘支队说,“方琳,你联系精神卫生中心赵主任,确认定位器的事。明天上午,调林深2019年全年的行踪记录。在他排除嫌疑之前,不许他接触任何案卷。”
刘支队站起来,拿起茶杯,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方琳在收拾文件,把林深的那张CT单单独放进了一个文件夹。周成站在窗边,背对着林深,看着窗外的夜色。
“周队。”林深说。
周成没有转身。
“谢谢。”
周成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别谢我。谢你自己。”他拿起车钥匙,朝门口走,“走。回医院。”
林深站起来,跟着周成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白炽灯还是很亮。他用右眼看着前方,左眼的灰白光斑在视野边缘晃动,像远处有一盏坏掉的灯在闪。他想起了陈枫说过的一句话——“我们都在同一个梦里。只是有人不愿意醒来。”
也许陈枫是对的。也许他们真的在同一个梦里。
区别只是,有人想醒,有人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