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在殡仪馆消毒室里待了整整一天。她把龚启文记忆数据里被置换的那三分钟片段逐帧拆开，比对帧间压缩算法的特征残留，从里面扒出了一组被反复擦写但没擦干净的元数据。元数据是记忆文件在传输过程中自动附加的数字水印，记录了采集设备编号、传输路径、接收端IP。正常程序下这些水印应该在文件封装时自动清除，但替换龚启文记忆的那个人赶时间，只删掉了表面图层，底层的传输日志还留着。
“一共经过三个中转节点。”苏晴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林耀看，“第一个是本市一家私营数据中心，第二个跳到了境外，第三个又跳回国内，落在一个叫‘忆栈’的加密论坛服务器上。论坛入口藏在暗网深处，访问需要邀请码，每个邀请码绑定一个生物特征ID，用完作废。”
林耀把咖啡杯放在操作台上。从昨天凌晨到现在他只在车里睡了不到两小时，眼底的血丝已经爬满了眼白，但他的手还是很稳。他拉过一把不锈钢圆凳在苏晴旁边坐下。
“能搞到邀请码吗？”
苏晴没说话。她切到一个已经打开的加密通讯窗口，上面是段弈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忆栈邀请码我有一枚。但我不建议你用自己身份进去，进去过的人都会被生物特征绑定，退不出来。”林耀把外套拉链拉开，把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那就用假身份。你现在绑的那个回传信号还能定位到段弈的服务器吧？让他把活着的那些记忆贩子挨个查一遍。”
苏晴揉了揉眼睛，没有问他怎么会有这些门路。她只是把坐标和目标打包，连同周恺截取的小区出入记录一起发往段弈那几个还活着的服务器。然后她开始等。等的时间里她去自动贩卖机又买了两杯咖啡，递给林耀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像刚从冷库里带出来的不锈钢托盘。
林耀抽出随身记事本，把“忆栈”两个字写在纸面上，下面是三个中转节点的IP地址。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方以诚做过记忆供应商，段弈做过假记忆编码，那个还没落网的神经外科医生负责脑部手术。但方以诚采集的记忆、段弈编码的记忆、医生从活人大脑里取出来的神经信号，这些东西要有一个地方存放，要有一个市场让它们流通，要把它们从一段段数据变成一页页标好价格的菜单。黑市。不是一个人卖东西给另一个人，是一个完整的交易网络，有准入机制，有供应体系，有资金回流渠道——甚至可能有自己的官方外衣。
苏晴用了很长时间侧身挤进那个外壳破烂的论坛入口。论坛没有Logo，没有标题栏，整个页面是黑底灰字，字体是老式等宽字体，像上世纪末的BBS界面。但它的分类目录非常详细，详细得让人不舒服。置顶公告用红色粗体字标着：“本栈所有货品均由持证记忆提取师依法采集，来源合法。”
“初恋记忆。”苏晴念着分类目录，声音很轻，“按年份、性别、时长分列。单次记忆完整感官包——包括触觉、嗅觉、听觉、体温。下面还有备注：初吻体验不含唾液腺分泌信号，牵手体验含皮肤纹理压力数据。”她往下翻了一页，眉头皱得更紧了。
“成功演讲的掌声。高空跳伞的失重感。马拉松冲过终点时肌肉释放内啡肽的身体反应。分娩时的宫缩频率——这个是限购的，需要实名认证。”
再往下翻，分类目录最后一行，用灰色字体标注——“死亡瞬间”。旁边附着一行小字：本类货品不可退款，不可预览，不可二次转让。购买即视为已充分理解且自愿承担全部生理及心理后果。林耀把手指按在屏幕上，指着“不可预览”三个字。龚启文的死亡瞬间被人从他的大脑里提取出来，替换成了一段安静翻书的画面，然后被放进了这个黑市。而买下这段记忆的人知道它不是假的，因为它“不可预览”。他们买的不是享受，是某种无法被合法取得、却可以在暗处反复点播的感官。
苏晴继续往下翻。置顶公告的落款是一枚电子章——持证记忆执业机构，远中生物科技旗下全资子公司。
“远中。”她把这两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念一个已经在这条新闻的重复里听到了无数遍但仍会本能收紧的警告，“陈远中的远中。宋婉月的远中。那个在地下实验室里给段弈配齐了全套设备的远中。这条产业链就是他们合法注册、持证经营的。而批下他们执业许可的机构在三个字母的缩写下——还是同一个授权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