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把龚启文的记忆数据从便携设备全部导入殡仪馆一间闲置的消毒室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不锈钢操作台上,旁边是一排落满灰尘的紫外线消毒灯。林耀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两杯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热咖啡,一杯放在她手边,另一杯他自己没喝。
“我从头跑一遍。”苏晴把记忆文件按时间轴展开,从头到尾一共十分钟零四十一秒。从龚启文走进安全屋的那一刻开始,到他心率归零视觉信号完全中断结束。她把画面播放速度调到正常,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看着龚启文在屏幕上再次坐下、倒酒、举杯、放下、闭上眼睛。
“第几次看都觉得不对劲。”苏晴把画面倒回去,停在酒杯放下的那个瞬间,“正常人在放下杯子的时候,视觉注意力会跟随着自己手的动作移动。这是本能,不需要思考。但他的瞳孔在酒杯接触桌面之前零点三秒就提前移开了,移向了对面的墙壁。他不是在看——他是在找。他在找墙上原来应该有的东西。”
她退出全屏,打开另一个窗口。这是她之前从采集器里导出的原始神经信号数据,未经压缩,未经任何软件处理。数据量很大,每一秒的神经脉冲都被拆成几十个频段分别记录。她把时间轴拖到死亡前约四分钟到七分钟之间——然后停下了。林耀从她身后探过头来。
那一段的数据和前后完全不一样。
正常的记忆数据是有规律的,视觉皮层、听觉皮层、躯体感觉皮层各自在不同的频段上活动,信号强度此起彼伏,像一组配合默契的乐队。但这一段——足足三分钟——所有频段的信号都是均匀的、平滑的、几乎没有起伏的。不是静息状态,静息状态也有自发的神经波动。这一段是人造的。像是有人把一段已经完成编码的记忆文件直接覆盖在了龚启文自己的神经信号上,覆盖得严丝合缝,连背景噪音都被压制到了最低。三分钟的记忆不是他的。
苏晴把这三分钟的内容单独提取出来,播放。画面很平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书,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在书页上。手指翻页的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捏住书角轻轻抬起,然后往左一翻。背景里有很轻的钢琴声,音量刚好压过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整个画面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异常。但它最大的异常,就是它太正常了。
“这不是龚启文。”苏晴把画面停住,指着翻页的那只手的拇指关节,“龚启文的右手拇指在年轻时受过伤,关节有明显的陈旧性弯曲变形。档案里说他年轻时是业余拳击手,拇指骨折过。但这只翻书的手,拇指关节是直的。平滑的。”
她把两张截图并列放在屏幕上。左边是龚启文刚走进安全屋时自己倒酒的画面,拇指关节有明显的凸起和偏曲。右边是那三分钟里翻书的手,拇指关节笔直,没有一丝受过伤的痕迹。苏晴的手从键盘上移开,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她转过头看着林耀。
“这不是篡改。是置换。有人用另一个人的记忆把龚启文临死前那三分钟完完整整地换掉了。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身体感受到了什么——全部被删掉,然后塞进来这段安静的沙发、翻书、背景钢琴。而他自己临死前真正看到的那个场景——墙上原来有的东西,眼前真正发生的事——已经从他的大脑里被提取出去,流入了记忆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