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立殡仪馆的冷库在地下二层。林耀把车停在卸货区旁边的时候,天还没亮。苏晴已经在冷库门口等着了,脚边放着两个银色金属箱,一个装记忆提取设备,一个装神经信号采集器。她穿着殡仪馆统一配发的白色隔离服,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露出半张被冷气冻得发白的脸。
“手续办好了。”她把一张临时调阅证递给他,“名义是‘补充法医材料’。他们没有多问。”
冷库的门是那种老式的不锈钢推拉门,滑轨缺了油,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长的金属嘶叫。冷气从脚踝处漫上来,带着福尔马林和冰霜混合的刺鼻气味。龚启文的遗体存放在最里面那排抽屉里,编号0716。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指在登记簿上划了半天才找到位置,然后用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打开抽屉锁,把滑轨摇出来。
龚启文躺在不锈钢托盘上,身上盖着白色床单。冷冻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黄色,但面容保存得很好,和档案里那张照片上的样子没有太大差别。林耀把他推进旁边的操作室,苏晴已经在那里支好了便携式记忆提取设备。
“死亡时间超过三年,”苏晴把电极片从密封袋里取出来,在掌心里暖了几秒,然后贴在龚启文的太阳穴和耳后,“正常情况下,记忆提取窗口在死亡后七十二小时内就会完全关闭。脑组织在冷冻条件下虽然能延缓腐败,但神经突触的蛋白结构会随着冰晶形成而断裂——记忆信号理论上早就没了。”
她打开神经信号采集器,把探测头对准龚启文的颅骨。采集器屏幕上的波形图先是平的,然后跳了一下。很微弱的一下,幅度不到正常信号的百分之十,但波形特征和苏晴在数据库里见过的那种衰减信号完全不同——它太规整了。
苏晴的眉头皱起来,把探测头换了一个角度,重新采集。波形又跳了一下,还是那种规整的、被某种东西刻意维持住的微弱震荡。
“不可能。”她自言自语。
“什么不可能?”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龚启文的颅骨CT影像调出来,放大到海马体深部。CT影像上,海马体周围有一圈极细的、沿着脑沟回分布的白色网状结构,亮度很高,边缘清晰,不是天然形成的东西。
“他的大脑被注射过神经保存液。”苏晴把影像推给林耀看,“一种还在实验阶段的技术,成分是合成磷脂和低温保护剂,能在冷冻条件下维持神经突触的膜结构不被冰晶破坏。注射时间在临死前几分钟,针孔入路在颈内动脉。这东西的成本比这整间殡仪馆还贵。有人在他死之前就给他打好了保存液,就是为了让他的记忆有一天能被提取。”
林耀看着屏幕上那圈白色网状结构,没有说话。龚启文在安全屋里被二十七个摄像头包围着,独自喝完最后一杯红酒,在心率归零的前几分钟被人从颈动脉注入了一管比黄金还贵的神经保存液。这个人知道他会死,并且确保他死后大脑里储存的东西不会被时间抹掉。
“开始提取。”林耀戴上头盔。
黑暗。漫长的黑暗。不是记忆提取开始前那种短暂的信号同步期,而是真正的、由冷冻造成的神经衰减带来的信号延迟。林耀在黑暗中等了将近半分钟,然后画面忽然涌进来。
龚启文坐在安全屋的皮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红酒。酒杯是水晶的,杯壁极薄,灯光穿过酒液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慢,但没有迟疑。他的呼吸平稳,心率在画面边缘跳动的生物数据显示是每分钟七十二下。
安全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送风声。龚启文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垂放在扶手上,手指没有蜷缩,没有颤抖。他又端起酒杯,对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微微举了一下,像是在隔空敬一个只有他看得到的人,然后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和玻璃茶几之间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然后他的心率开始下降。每分钟七十二下。六十下。五十下。四十下。每一跳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痛苦,没有窒息,没有心梗患者那种被重物压住胸口时本能的挣扎。他只是把眼睛慢慢闭上,像一个人在完成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之后,终于可以放心地睡一觉。
心率降到零的时候,红酒的余温还残留在杯沿上。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到三分钟。
林耀把记忆画面反复回放了七遍。每一次都在同一个位置暂停——酒杯放下的时候。龚启文在放下酒杯的那一瞬间,眼球没有随着杯子的移动轨迹往下看。他的瞳孔始终固定在一个方向上,不是看着杯子,不是看着茶几,而是略微偏右,越过酒杯的边缘,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而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安全屋的墙壁是米色的吸音板,平整、干净,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能吸引视线的东西。一个人在放下酒杯的时候不看酒杯,看一堵空白的墙,这不合理。除非那面墙上曾经有什么东西——然后被删掉了。
林耀取下头盔,把画面定格在龚启文瞳孔的方向,然后把整段记忆的时间轴展开。苏晴凑过来看,顺着他的手指一格一格检查。在龚启文心率降到零之后、视觉信号完全中断之前,有零点三秒的极短片段被处理过。处理手法极其精细,不是剪切,不是覆盖,是逐帧替换——把原始画面里的某一样东西用周围的背景像素一层一层填掉,填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边缘痕迹。这种处理需要的运算能力,不是一台普通服务器能完成的。
“他在看向墙壁。”林耀指着被定格的画面里龚启文的眼睛,“墙壁上原本有东西。有人在事后把那个东西从记忆里删掉了。而他真正看到的那个画面,已经流向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