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苏清鸢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饿醒的。胃里空得发慌,像有只手在里头攥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这身子骨太差了,原主被磋磨了十六年,底子早空了,如今她接手过来,就像接手一栋漏风的破房子——修修补补能住人,可经不起大风大雨。
"得先吃饱,"她对自己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演戏。"
洗漱完,她揣着最后那点碎银,往厨房走。
厨房已经升了火,赵嬷嬷蹲在灶前添柴,见她来,眼睛一亮:"大小姐来得正好,刚熬好的小米粥,还热乎着。"
苏清鸢没客气,接过碗就喝。粥熬得稠,米油浮在上面,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嬷嬷,阿杏……"
"来了,在后门等着呢,"赵嬷嬷朝外头努努嘴,压低声音,"我让她走的小道,没让人看见。"
苏清鸢点点头,三两口喝完粥,将碗一搁,往后门走。
阿杏缩在门 shadow 里,手里攥着个布包,见着她就要跪:"大小姐……"
"别跪,"苏清鸢一把拽住她胳膊,"这儿没旁人,站直了说话。"
阿杏愣愣地站起来,眼眶却红了。她在针线房三年,挨过打、受过骂、被人踩过手指,从没谁跟她说过"站直了"。
"这个给你,"苏清鸢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她连夜绣的帕子——不算精巧,但针脚细密,"拿去给刘娘子,就说是你绣的。她若问跟谁学的,你说……"
"说、说我自己琢磨的?"
"不,"苏清鸢笑了,"说你梦见的。梦见个白胡子老头,教了你三夜,醒来就会了。"
阿杏瞪大眼:"这、这谁信啊?"
"信不信由她,"苏清鸢将帕子塞她手里,"她不信,便不敢动你——怕你真有什么神仙护着。她信了,更要供着你——想从你这儿套'仙法'。无论哪种,你都能喘口气。"
阿杏低头看着帕子,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帕子,是护身符。
"大小姐,您、您为啥对我这么好?"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发颤,"我、我啥都没有,连月钱都被刘娘子扣了一半……"
"因为你眼尖,"苏清鸢打断她,"因为你敢跟我说贡缎的事。这府里,眼尖的人不多,敢说话的更少。你两样都占,值得我赌一把。"
她顿了顿,伸手替阿杏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往后,嘴要更紧。贡缎的事,烂在肚子里,连梦话都不能说。记住了?"
阿杏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帕子上。
"行了,回去吧,"苏清鸢推她一把,"从原路走,别让人看见。"
阿杏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小姐,您、您自己小心。我、我听刘娘子说,侯爷今日回府,夫人……夫人临走前,跟王嬷嬷嘀咕了半宿……"
苏清鸢眉心一跳,但没露声色:"知道了,去吧。"
辰时三刻,前院传来动静。
马蹄声、脚步声、小厮的通传声,乱糟糟地搅成一团。
"侯爷回府——"
苏清鸢正坐在窗边缝衣裳,针尖一顿,刺进指腹。
血珠冒出来,她没急着擦,就看着那一点红,慢慢渗进布里。
爹。
原主的爹。
她脑子里闪过些模糊的画面——原主小时候,爹还抱过她,把她举过头顶,说"鸢儿是爹的掌上明珠"。后来呢?后来柳氏进了门,后来苏清瑶出生了,后来爹的目光就再也没落在她身上。
不是没查过原主被克扣、被欺负吗?
不是默许柳氏把她扔在这破院子里等死吗?
如今回来,谈什么"婚事"?
苏清鸢将手指含进嘴里,血腥味泛开,涩涩的。她起身,换了身相对齐整的衣裳,将头发重新挽好,又对着镜子看了半晌。
镜子里的人苍白、瘦削,眼窝微微发青,像棵被霜打过的菜。
"不成,"她皱眉,"太精神了,不像病人。太憔悴了,又像是故意卖惨。"
她沾了点灶灰,在脸颊上薄薄抹了一层,又揉了揉眼睛,让眼眶泛红。
"就这样,"她对自己说,"病着,但没病糊涂。委屈,但没怨毒。"
前厅里,安定侯苏崇山坐在主位上,一身常服,面容威严,鬓角却已见霜白。
他手里端着茶盏,盖子轻轻刮着杯沿,发出刺耳的声响。
柳氏不在,苏清瑶跟着去了白云寺,厅里只有几个姨娘和庶子庶女,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大小姐到——"
通传声落下,苏清鸢跨过门槛,缓步走入。
她没像从前那样急着跪下磕头,而是走到厅中,微微屈膝,声音沙哑:"女儿见过父亲。"
苏崇山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瘦。
太瘦了。
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在竹竿上。脸色灰扑扑的,嘴唇发白,只有一双眼睛,清亮得反常。
"病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回父亲,病了些时日,"苏清鸢低着头,"让父亲担忧了。"
"担忧?"苏崇山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温度,"我若真担忧,你也不至于病成这样。坐吧。"
苏清鸢一愣。
这反应……不在她预料中。
她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等着他开口。
苏崇山却没急着说话。
他刮了半晌茶盏,忽然问:"林家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鸢指尖一紧。
来了。
"女儿……听父亲安排。"
"听我的?"苏崇山放下茶盏,目光如刀,直直刮过来,"我要你听我的,你便不会闹成今日这般局面。清鸢,你十六了,不是六岁。爹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
厅里静得可怕。
苏清鸢垂着眼,心里飞快转着。
这话……什么意思?
怪她没本事留住林文轩?还是怪她当众闹开,丢了侯府的脸?
"父亲教训的是,"她声音更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是女儿……没本事。"
"没本事?"苏崇山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看你本事大得很。骂刁奴、斥庶妹、顶撞主母……哪一件,是'没本事'的人做得出来的?"
苏清鸢后背一僵。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柳氏前脚离府,他后脚兴师问罪,这是……要给柳氏撑腰?
"父亲,"她缓缓抬头,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下来,"女儿若真有本事,便不会被人克扣炭火、断了药材、逼着喝冷粥。女儿若真有本事,便不会被人抢了婚约、当众羞辱、还要笑着'成全'。父亲说的'本事',女儿……学不会。"
苏崇山眉心猛地一皱。
他盯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女儿,从前见了他,只会低着头、缩着肩,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如今倒好,字字带刺,句句诛心,竟敢跟他叫板?
"你在怨我?"他声音沉下去。
"女儿不敢,"苏清鸢站起来,膝盖一软,险些栽倒,她扶着椅背稳住身形,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女儿只是……不明白。同样是父亲的女儿,清瑶有母亲疼、有世子爱、有满屋子的锦衣玉食。女儿呢?女儿只有这破院子、冷粥碗、和……"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和父亲的'教训'。"
厅里死寂。
姨娘们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庶子庶女们交换着眼色,眼底有惊骇,也有……隐秘的快意。
苏崇山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忽然抬手——
苏清鸢没躲。
她赌他不敢打。
嫡长女,刚被退婚,病骨支离,若再挨了父亲的巴掌,传出去,安定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苏崇山的手悬在半空,僵了片刻,缓缓放下。
"你……"他声音发涩,"你变了。"
"是,"苏清鸢直视他的眼睛,"女儿变了。死过一次的人,总会变的。"
她没解释"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让苏崇山自己去猜。猜她病中昏迷、猜她绝望自尽、猜她见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未知,才是最锋利的刀。
苏崇山果然沉默了。
他背过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老槐树,久久未动。
"林家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疲惫,"我会给你个交代。但你也得答应爹一件事。"
"父亲请说。"
"三日后的宫宴,"他转过身,目光复杂,"你随我进宫。"
苏清鸢瞳孔微缩。
宫宴?
她这副模样,进宫做什么?丢人现眼?还是……苏崇山另有打算?
"父亲,女儿病容憔悴,恐失了礼数……"
"无妨,"苏崇山打断她,"穿身齐整衣裳,戴个面纱便是。宫宴上……"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宫宴上,有位贵人,想瞧瞧你。"
贵人?
什么贵人?
苏清鸢还想再问,苏崇山已经摆手:"回去歇着吧,这几日好生养着。缺什么,直接找管家要,不必……不必再过问夫人。"
最后半句,说得极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清鸢垂眸,屈膝告退。
转身时,她瞥见苏崇山的手——那只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回到小院,苏清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腿软。
手也抖。
刚才那番对峙,耗尽了她的力气。苏崇山的威压太重,她每一句话都是踩在刀尖上,说错半个字,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赌赢了。
至少,赢了一半。
"宫宴,"她喃喃自语,"贵人……"
她想起阿杏说的贡缎,想起柳氏私吞的赃物,想起这侯府里盘根错节的势力。
那位"贵人",会不会与贡缎有关?
柳氏前脚离府,苏崇山后脚让她进宫,是巧合,还是……这对夫妻在唱双簧?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赵嬷嬷。赵嬷嬷的脚步沉,这人的脚步……轻得像猫。
苏清鸢没动,就靠着门板,听着那脚步声在院外停了片刻,又离去。
是眼线。
柳氏的眼线,苏崇山的眼线,或者……那位"贵人"的眼线。
她忽然笑了,笑得苍凉。
这侯府,真像个筛子,到处都是洞,到处都漏着风。她住在这破院子里,以为自己是条漏网之鱼,其实不过是……网里还没收紧的鱼。
"想瞧我?"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道,"那便来瞧。瞧清楚了,我苏清鸢,不是从前那个任你们捏的软柿子了。"
她起身,走到梅树下,将白日里缝了一半的衣裳取出来,就着月光,一针一针地缝。
针脚细密,像在给这破破烂烂的日子,打补丁。
【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父女交锋,女主以"死过一次"逼退父亲,换来三日后的宫宴入场券!可那位神秘的"贵人"是谁?柳氏离府是巧合还是布局?院墙外的眼线,又属于哪一方势力?收藏本书,看女主如何在宫宴上逆风翻盘!评论区猜猜——"贵人"是敌是友?女主会穿这身粗布衣裳进宫,还是另有后手? 下章预告:宫宴前夕,女主夜探库房,贡缎的秘密,即将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