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手机定的闹钟响的时候,我已经醒了。
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的呆,然后起身去洗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青紫,像是被谁抽走了一半的生气。我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扑在脸上。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从包里翻出U盘,金属表面还带着昨夜的温度。我把它放进梳妆台的抽屉里,锁好,然后换衣服出门。
出门的时候沈律刚好打电话过来。
“考虑清楚了?”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沙哑,像是也没睡好。我猜他大概在沙发上对付了一夜,或者干脆就没睡。
“我去见我舅舅。”
“我陪你去。”
“不用。”我拒绝得很干脆,“这是我自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担心我的安全,担心我失控,担心我面对不了那个答案。但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尤其是这种路。
“地址发我。”他说。
“沈律——”
“万一呢?”他的声音很轻,“万一有个照应。”
我想了想,没有再反对。把舅舅家的地址发过去,然后下楼打车。
舅舅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六层楼的板楼,没有电梯。小时候我住在这里,寒暑假常常来外婆家蹭饭。那时候舅舅还没离婚,舅妈做的一手好菜,我每次去都能吃两大碗。
后来舅妈走了,舅舅一个人住在五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好几年,没人修。我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敲门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气。
门很快开了。舅舅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头发花白了不少,比我上次见他又老了一圈。他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挤出笑容:“晚晚?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舅舅。”我叫了一声,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快进来坐,我给你倒茶。”
我没有动。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身往厨房走的背影。那个背影有点驼,和记忆里不一样了。记得小时候每次来,舅舅都会把我扛在肩上,在房间里转圈圈,笑得我肚子疼。
我把门关上,跟进去。
舅舅在泡茶,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时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观察我的表情,想从我的脸上读出点什么来。
“舅舅。”我又叫了一声,“我有问题问你。”
他泡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水倒进杯子里:“什么问题?先坐下说。”
“不用了。”我从口袋里掏出U盘,举到他面前,“这个,你认识吗?”
舅舅转过来,看见U盘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恍然,接着是恐惧,最后勉强挤出来的平静。但太快了,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可能根本捕捉不到。
“你从哪里得到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害怕什么。
果然,他认识。
“陆伯谦,陆老给我的。”我没有隐瞒,“十年了,他一直在查当年的事。这个名单上有谁,他都很清楚。”
舅舅的手指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出来一点,落在茶几上。他像是没注意到,只是盯着我手里的U盘,眼神复杂。
“舅舅。”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
“晚晚,你听我说——”
“参与走私网络的事,是真的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是。”
一个字,像是一把刀,干净利落地插进来。我早该想到的,早该知道的。可亲耳听到和心里明白完全是两回事。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抖,自己都能感觉到。
“赌博。”他说得很艰难,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触碰的东西,“那年我欠了一屁股债,被人找上门来。他们威胁我,如果不帮忙,就把那些证据交给警察。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没办法就可以出卖自己的妹妹夫?”我打断他,“我爸是跟你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你让他怎么想?”
舅舅低下了头,没有反驳。他的手捂着脸,指缝里传出压抑的声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爸,我也对不起你妈,更对不起你。这十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没——”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我把U盘收起来,打断他的忏悔,“我爸死了十年。十年,你都没想过要告诉我?”
“我想过。”他抬起头,眼眶湿润,“可我不敢。我怕你知道以后会恨我,会再也不理我。晚晚,我真的是被逼的,那些人太可怕了,他们——”
“他们让你干什么?”
“就传一些消息,很小的事情,我真的没想过会连累到你爸……”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叫了二十年舅舅的人,看着他在我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哭出来。
愤怒吗?肯定的。失望吗?肯定的。可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十年的信任,在这一刻碎的彻彻底底。
“你刚才说,没想过会连累到我爸。”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什么意思?我爸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舅舅的哭声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恐惧,还有别的。
“你爸的死,真的和我无关。”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我的心提了起来:“谁?”
“周延。”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市公安局的周延副局长。是他设计的你爸死亡,因为我亲眼看到他和人密谋。”
我愣住了。周延?那个一直压在名单最上面的名字,那个陆伯谦说是核心策划者的人。
“我亲耳听到的,就在事情发生前三天。”舅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在商量怎么让你爸'自杀',用什么方式最安全,不会被发现。我当时害怕极了,想去报警,可我不敢……晚晚,你能理解吗?我害怕……”
我没有回答。只是想着那些被尘封了十年的真相,原来一直都在,只是没有人愿意说出来。
“还有一件事。”舅舅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恐惧,“周延能杀你爸,就能杀我。这些年他一直派人盯着我,我知道的。你要小心,晚晚,他不会放过任何知道真相的人的。”
我没有说话转身离开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沈律的名字在屏幕上跳,我按掉,没有接。站在楼道口,看着灰蒙蒙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延。居然是周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