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定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六。
王总监今年下了血本,包了城东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全公司上下一百多号人全部参加。行政部提前两周就开始张罗,采购奖品、布置场地、安排节目。陈薇是年会筹备组成员,忙得脚不沾地,但兴奋得不行。
“小娜,你年会穿什么?”她在我工位旁边转来转去。
“随便穿穿。”
“随便穿穿?年会上要颁奖的,你是优秀员工候选人,上台领奖你穿随便?”
我愣了一下。优秀员工?我才入职两个多月。
“谁提的?”
“王总监提的。说你项目做得好,客户满意度高,提名你。”陈薇翻了个白眼,“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邮件发了好几天了。”
我确实没注意。最近忙着新事业部的项目,邮箱里堆了几百封未读邮件,根本没时间一封封看。
“所以你穿什么?”陈薇又问。
“不知道。衣柜里有什么穿什么。”
“就这条。”陈薇把裙子塞到我手里,“陆司珩看了肯定会喜欢。”
“关他什么事?”
“关他的事大了。”她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解释。
年会的场地确实气派。宴会厅挑高足足有七八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光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地毯上像星星。舞台背景板上印着公司的logo和今年的主题——“破浪·前行”。
同事们陆续到场,有人穿着晚礼服,有人穿着西装,平时在工位上灰头土脸的,今天都像换了个人。我在人群中找陈薇,没找到,倒是先看到了刘姐。
“小娜,你今天真好看!”刘姐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这裙子颜色太适合你了。”
“谢谢刘姐。”
“听说你被提名优秀员工了?肯定能拿。”
我笑了笑,没接话。拿不拿奖不重要,能跟大家吃顿饭、放松一晚,已经很好了。
年会正式开始前是鸡尾酒会环节,大家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聊天。我端着一杯果汁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酒店的楼层很高,视野开阔,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发光的网。
“一个人站在这儿?”
我转过头。陆司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端着一杯香槟,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是深灰色的。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陈薇邀请我的。我是这栋楼的业主,跟公司也算有合作。”他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而且,她说今晚有好戏看。”
“什么好戏?”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
我总觉得他在瞒着什么,但没追问。
鸡尾酒会结束,大家陆续入座。我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舞台的第二排,旁边是刘姐和另一个部门的负责人。陆司珩的位置在第一排,跟王总监坐在一起。他落座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正好跟我目光对上,我赶紧移开。
年会正式开始。领导致辞、年度总结、优秀员工颁奖、节目表演,流程跟往年没什么区别。我被叫上台领奖的时候,倒是有些意外——优秀员工的奖杯拿到手了,沉甸甸的,水晶做的,刻着我的名字。
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我只说了一句:“感谢公司给我机会,感谢团队的支持。这条路我会继续走下去。”
台下响起了掌声。我下台的时候,余光扫到陆司珩在鼓掌,嘴角是弯的。
节目表演环节,陈薇突然出现在舞台上,拿着话筒。
“各位同事,接下来这个环节,不是年会流程里的。”
台下安静了一些。我端着果汁的手顿了一下。陈薇这丫头要干什么?
“是我临时加的。”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因为我们公司有一位同事,过去两个月经历了很多,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没有放弃过,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替她说几句话。”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但我不太会说。”陈薇笑了,“所以,我请了一个人来替我说。”
她走下台,灯光暗了。
然后一束追光灯亮起,落在舞台中央。陆司珩站在那里。
全场安静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没有话筒,但胸口别了一个小小的麦克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周小娜。”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到。
我的手指攥紧了果汁杯。
“今天不是年会流程。是我请陈薇帮忙,挤了五分钟出来。”他顿了一下,“因为有些话,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周围开始有人小声议论。陈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使劲握了握我的手。
“第一次见你,是你来了我的律所。你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在桌上——U盘、截图、银行流水、房产信息。每一样都标了日期,整整齐齐。那时候你刚被前夫断了工作、被律师放了鸽子、被逼得搬出家住酒店。但你的手没有抖,你的眼神没有慌。”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再后来,我看到了你在医院停车场拍的视频,看到了你整理的三十七条录音,看到了你在法庭上一条条陈述证据的样子。”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喜欢上你了。”
全场彻底安静了。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欣赏,是心疼,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情绪,“是你让我相信,一个人被打倒之后,真的可以自己站起来。”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没有移开过。
全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站起来。手里的果汁杯被陈薇接过去了,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走的。
我往前走,穿过人群,走到舞台下面。然后我上了台阶,走到他面前。
聚光灯打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但没有紧张。他从来不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
“陆司珩。”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这些话,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就不是惊喜了。”
“是惊吓。”我说。
台下有人笑了。
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里面装着整个宴会厅的光,还装着我的影子。
“我刚离婚。”我说,“诺诺才五岁,我刚拿到抚养权。我的事业才起步,新事业部刚成立,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做。”
他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没办法现在答应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是不想,是不能。我需要时间,把生活理顺,把工作做好,把自己安顿好。”
他点了点头。
“我等你。”
又是这三个字。我等你。从第一次吃饭说“等离婚手续办完”,到现在说“等你把生活理顺”。他好像永远在等,永远不急,永远不催。
“但你不要等太久。”我补了一句。
台下彻底炸了。有人鼓掌,有人尖叫,陈薇哭得最大声。陆司珩站在对面,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眼睛里有光。
年会继续。接下来的节目我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舞台上那几分钟的画面。陈薇在旁边不停地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你俩太配了”。
年会结束的时候,陆司珩在门口等我。人群往外走的时候,有人经过我们身边,冲我挤眼睛,有人拍了拍陆司珩的肩膀说“加油”。
最后一个人走了,宴会厅安静下来。服务员在收拾桌子,水晶吊灯灭了大部分,只剩几盏暖黄色的壁灯。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送你回去。”
“好。”
“陆司珩。”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句?”
“每一句。”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以后会知道的。”
车子停在我公寓楼下。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
“晚安。早点睡。”
我关上车门,走进公寓大堂。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不知道是灯光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上楼,开门。
公寓里很安静,诺诺在林母那边住。窗台上的龟背竹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我换了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他的车还停在原处,车灯灭了,但人还没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的消息:“上去了?”
“上了。”
“那就好。晚安。”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过了大概五分钟,车灯亮了,缓缓驶出小区,消失在夜色里。
窗台上的龟背竹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新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绿得发亮。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他发的那条消息——“我等你。”
三个字,不多,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