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天色擦黑,路灯还没全亮起来,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沈律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变速杆上,指节凸起青筋。
他没问我怎么了。从咖啡馆出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U盘就在我包里贴着腿放着。那一小块金属像块烧红的炭,隔着布料烫着我的皮肤。陆伯谦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名单最后一行,是一个你认识的名字。”
是谁?
我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苏小满?不,她不可能跟走私案有关。陆伯谦?不可能,他是在帮我的人。闻渡?方澄?一个接一个地排除,又一个接一个地否定。
不对。不是这些人。陆伯谦说“始料未及”,说他用了十年才收集到这份名单。周延是核心策划者,那最后一个人……应该是和周延直接对接的人。
“到了。”沈律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抬头,发现已经到了他家楼下。这是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他率先下车,帮我拉开车门。
“上去吧。”他说,“我那边暂时安全。”
跟着他上楼,进了那间乱糟糟的客厅——方便面箱子垒在墙角,茶几上摊着七八份卷宗,烟灰缸里全是烟头。他打开电脑,回头看我:“现在看?”
“……嗯。”
我把U盘从包里拿出来,手指触到金属的那一刻,心跳突然加快了。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参加考试,卷子发下来之前,你知道自己可能及格,但也可能就是不及格。
沈律把U盘插进接口,点开文件夹。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我一眼扫过去,看到不少眼熟的代号——什么“老鹰”“蜥蜴”“夜枭”,都是地下势力常用的化名。
周延的名字在最上面,标注着“核心策划者”。往下拉,是一串经手人的名单,有的有真名,有的只有代号。我一个个看过去,心跳越来越快,直到——
我的手停住了。
屏幕上倒数第二行,清晰地显示着一个名字:周建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字认识我,我也认识这个字。可它们排列在一起的时候,我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周建国,那不是我舅舅吗?
“你怎么了?”沈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疑惑。
我没有回答。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最后一行是另一个名字,但我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了,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周建国三个字像一把刀,生生插进我的眼睛里。
舅舅。
那个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舅舅,那个每年春节都给我塞红包的舅舅,那个母亲再婚后主动来照顾我们的舅舅。他怎么会在这个名单上?
不可能。这一定是重名。天下叫周建国的人多了去了,可能只是同名同姓……
可陆伯谦说“这是我用了十年时间收集的东西”。十年。他用了十年,一个一个确认,一个一个记录。会弄错吗?
“林晚?”沈律的声音提高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把U盘递过去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像筛子一样,根本停不下来。沈律接过去,低头看屏幕,表情很难看。他看见我出来,眼神复杂地动了动嘴唇,最后只说了一句:“也许真相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先查清楚,再下结论。”
我没有回答。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走过去,站在窗前,看着雨幕模糊了整个城市。
舅舅。
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又被我生生咽回去。
十年来,我一直在恨那些害死父亲的人。我以为恨能让我更强大,能让我一直坚持下去。可是现在,我忽然不知道该恨谁了。
如果舅舅真的参与了,那这十年他对我的好,算什么?
如果舅舅是装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沈律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我看着窗外的雨。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