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郊废弃厂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
我赶到时,现场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几个技术员正在拍照取证,闪光灯一下又一下地闪着,在昏暗的厂房里显得格外刺眼。沈律站在圈子中央,背对着我,身形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中毒。”他见我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却依然能听出里面的寒意,“氰化物。”
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猴子那张已经发青的脸上。作为一个经常和尸体打交道的人,我对死亡并不陌生。但这一次不同——这个人是被人谋杀的,而且杀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有什么发现?”沈律问。
我弯腰,仔细检查猴子的衣物。右手无名指触碰到他袖口时,一个硬物引起了我的注意。
袖扣。金属材质,镀金,边缘刻着一圈精细的花纹,中间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图案——像是某种徽标,又像是某种标志。
“凶手留下的?”沈律问。
“十有八九。”我把袖扣装进证物袋,“他杀人的时候太自信了,以为没人会发现。”
回程的车上,我们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我的心思却全在那枚袖扣上。
“能查到吗?”我问。
沈律瞥了一眼证物袋:“得送去鉴定。但这种私人定制的东西,普通渠道查不到。”
“我有认识的人。”我把袖扣收好,“明天一早去。”
他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林晚,你确定要继续?”
我没有立刻回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小满发来的消息:“晚晚,你还好吗?”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这种问题现在听起来有点奢侈——好不好已经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继续。”我说,“都到这个份上了,退回去不是白费功夫?”
沈律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在仪表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第二天一早,我把袖扣送到了鉴定中心的老朋友闻渡手里。他是我们这儿最擅长处理微量物证的人,平时话不多,但技术过硬。
“这种工艺……不像是国内做的。”他拿着袖扣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镀金层用的是真空离子镀,徽标是激光刻蚀的。精度很高,单品成本至少四位数。”
“能查到来源吗?”
“我试试。”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案发现场。”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这种识趣是他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多年的生存技能。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了。
“这徽标是一家私人俱乐部的标记。”闻渡把报告递给我,“'璟阁',听说是城北那边的高端会所,专门做企业商务接待的。”
我立刻给沈律打电话。半小时后,我们坐在了他的车里,面前是一份从内部系统调出的资料。
“璟阁……”沈律眯着眼睛念了一遍,“名义上是商务会所,但实际经营内容很复杂。”
“洗钱?”
“不只是洗钱。”他的声音变得很沉重,“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那地方是地下势力资金流转的中转站。表面干干净净,私下里什么勾当都有。”
我翻着资料,忽然注意到一份VIP名单。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我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
“沈律。”我的声音有点哑,“你看看这个。”
他把名单接过去,我只看到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凝固成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周延。”他慢慢念出那个名字,“市公安副局长。”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稀薄。我想起之前收到的死亡威胁,想起那个黑风衣男人的警告,想起所有被中断的线索……原来不是巧合,不是我太敏感,而是我们真的被人盯上了,而且这个人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我们被监视了。”沈律低声说,声音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从一开始就被监视了。”
我没有接话。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一枚袖扣,牵出一个俱乐部。一个俱乐部,牵出一个副局长。而一个副局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查的每一条线索,可能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意味着我们以为的保密调查,其实早就被人看光了。意味着……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十年了。我花了十年时间,一步步逼近真相,却发现真相的边缘站着一个我惹不起的人。
但那又怎么样?
惹不起,不代表不能碰。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沈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缓缓开口:“先回去整理目前掌握的证据。猴子死了,对我们来说是损失,但也是线索——对方狗急跳墙,说明我们确实踩到了痛点。”
“你觉得周延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我们现在停手,只会印证他的猜测,让他更加确定要除掉我们。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你想怎么出击?”
他转过头,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先把目前的证据整理出来,找一个安全的渠道递上去。周延在局里经营多年,普通的举报渠道未必有用,但省厅那边……还有陆老在。”
陆伯谦。对,还有陆老。这个名字像一根救命稻草,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先不回局里。”我说,“去一个地方。”
“哪儿?”
“陆老那儿。”
沈律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车子调转方向,汇入了下班的车流中。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我看着那些忽明忽暗的光,忽然想起我爸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痕迹不会说谎,但前提是,你得找到它。”
现在,我不仅要找到痕迹,还要顺着痕迹往下挖。即使前面是万丈深渊,我也没有退路。
因为那些害死我爸的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