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先确认一个事实。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那段录音我已经听了十七遍——从最初的全身颤抖，到现在的机械重复。不是接受了，而是麻木了。
我爸的声音。十七岁之后，这个声音只出现在梦里。有时候他在梦里朝我招手，有时候他转身就走，无论我怎么喊都不回头。现在好了，他真的在叫我，用那种我快十年没听过的语气——急促，担忧，还有一个我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恐惧。
“小沈，这批文物不能动，背后的人我们惹不起。你如果还当我是兄弟，就帮我这一次……”
只有这几句。然后就是忙音。
我把音频导出来，发给一个大学同学——现在在音频处理公司上班，专门做声音修复和鉴定。我没告诉他这是证据，只说帮朋友忙。
“老林，这边有点发现。”
苏小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慌忙按灭手机，假装在工作台前摆弄工具。她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杯口冒着热气。
“这么晚了还不走？”她把杯子放在我手边，探头看我的电脑屏幕，“你脸色很差。”
“马上走。”我随口应了一句，心思全在那段录音上。
苏小满站了一会儿，像是察觉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问。这种沉默反而让我更难受——她是我的朋友，却连我爸的事都没完全告诉。
“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个录音分析的结果出来了记得告诉我，我也好奇。”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我再次打开手机，盯着那个音频文件。
五分钟。那段被切掉的五分钟里，我爸到底想说什么？
他在向沈建国求助。这是肯定的。“小沈”这个称呼，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他们是战友，一起破过案，一起喝过酒，一起经历过那些出生入死的日子。所以我爸才会在最危急的时刻给他打电话。
可沈建国做了什么？
我想起之前发现的异常资金流动——五万块，在我爸死亡前一周，从一个匿名账户转到了沈建国的账户。那时候我在查沈律父亲的账户记录，发现了这笔可疑转账。当时我还想过，可能是其他案的线索。
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了。
如果我爸当时是在请求沈建国帮忙，而沈建国选择了拒绝，甚至……甚至可能出卖了战友呢？那五万块是什么？封口费？还是某种交易？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不应该这样。十年的调查让我学会了不预设立场，可这个假设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同学的回复：“林晚，这录音确实被人为切割过。技术很高明，至少切掉了五分钟的内容。能做到这点的，在业内不超过五个人。”
五分钟。在那种紧急情况下，五分钟可以发生很多事。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可以改变一件事的走向，也可以让一个父亲永远失去说话的机会。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所以我爸临死前最后的那几分钟，是在试图向他的战友求助。而对方可能拒绝了，甚至可能……
我不敢往下想。
可如果是这样，那我这十年算是什么？我恨那些害死我爸的人，我恨那些掩盖真相的人，我恨所有让这件事变成悬案的人。可如果其中一个人是沈律的父亲，那我恨错了方向吗？
不对。我爸的死是事实，不管沈建国有没有参与，真相就是真相。我需要的是答案，不是一个可以原谅的对象。
这样想着，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但另一个问题紧接着冒出来——我该怎么面对沈律？
我们之间的合作，建立在他爸和我爸是战友的基础上。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一直在试图弥补什么，替他的父亲，也替他自己。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可能间接害死了战友，他会怎么做？
会像我一样，还是会选择逃避？
我不知道。这个认知让我更加烦躁。我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已经足够了解沈律了。可现在看来，我对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工作台上投下一片惨白。我盯着那些光斑发呆，脑子里全是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林晚。”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但很清楚。我猛地抬头，看见了沈律。
他靠在门框上，脸色很难看，眼眶微微发红，像是熬了好几天夜。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身上的夹克还是那天分开时穿的那件，皱巴巴的。
“你……”我想问他怎么进来的，想问他来干什么，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查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父亲的账户，那五万块钱的去向。”
我看着他，没说话，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是你爸给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让我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转账时间在你爸坠楼前三天。备注只有四个字：'帮最后一次'。”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所有声音都远去，只剩下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是你爸给的。是你爸给的。是你爸给的。
我爸给沈建国转了五万块，备注是“帮最后一次”。这意味着什么？是我爸在求他办事？还是他们在做什么交易？
不对。不对。这里面一定有哪里不对。
如果我爸是要求助的那一方，为什么要给钱？如果沈建国是拒绝帮忙的那一方，为什么会收下这笔钱？
还是说……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我理解错了？
我看着沈律，他的表情和我一样困惑，甚至更加痛苦。我们两个像两个被困在迷宫里的人，明明看到了出口，却被告知那个出口根本不存在。
“林晚，”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窗外的路灯闪了闪，突然就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