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之后,我以为陆司珩会慢慢淡出我的生活。毕竟官司打完了,委托关系结束了,他没必要再出现了。
但他没有。
事情是从诺诺的幼儿园开始的。
那天早上,我送诺诺上学,在校门口碰到了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我们过来,把咖啡放到旁边的垃圾桶上。
“陆叔叔!”诺诺挣脱我的手跑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我走过去,有些意外。
“顺路。”他弯腰把诺诺抱起来,“今天早上没什么事,想着送送他。”
又是顺路。他的顺路范围已经覆盖了大半个城市。
诺诺搂着他的脖子,高兴得不行:“陆叔叔,你上次说要给我带那本恐龙书,带了吗?”
“带了,在车上。放学给你。”
“耶!”
我看着他们俩的互动,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诺诺从小就不太黏林霖,因为林霖总是出差,在家也是看手机。但他黏陆司珩,从第一次见面就黏。
从那之后,陆司珩送诺诺上学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两三次。他从不提前说,总是突然出现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有时候是给我的,有时候不是。
诺诺开始习惯在早餐的时候问我:“妈妈,今天陆叔叔会来吗?”
“妈妈不知道。”
“那你问问他。”
我不知道怎么问。总不能发消息说“你今天来不来送诺诺”?太奇怪了。
但诺诺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他趁我不注意,用我的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语音:“陆叔叔,你明天早上来送我上学好不好?”
我后来看到这条语音的时候,脸都红了。但陆司珩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真的来了。
接下来是修水管。
那天晚上,厨房的水管突然爆了,水哗哗地往外喷。我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拧阀门,拧了半天没拧动,水已经漫到了客厅。
诺诺站在沙发上喊:“妈妈,水过来了!”
我满手是水,头发也湿了,狼狈得不行。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看到陆司珩的名字,犹豫了三秒,拨了过去。
“怎么了?”他接得很快。
“我家水管爆了,我拧不动阀门——”
“别碰电。我二十分钟到。”
他二十分钟?我家到他律所开车要四十分钟。但从挂电话到门铃响,只过了十八分钟。
他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袖子已经卷好了。看到我浑身湿透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直接走进厨房,蹲下去,一把拧紧了阀门。水停了。
“阀门老化了,明天我让人来换一个。”他站起来,看了看地上的积水,“拖把在哪儿?”
“我来拖——”
“你去换衣服。”他看了我一眼,“别感冒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T恤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我赶紧跑进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拖地了。
诺诺蹲在沙发上,看着陆司珩拖地,看得可认真了。
“陆叔叔,你好厉害。”他说。
“这有什么厉害的。”陆司珩头也没抬。
“比爸爸厉害。爸爸从来不拖地。”
陆司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拖,没有接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弯腰拖地的背影。一个豪门出身的大律师,蹲在我租来的小公寓里,帮我拧水管、拖地。这幅画面,怎么想怎么不真实。
拖完地,他把拖把洗干净,放回阳台。然后走到客厅,蹲下来跟诺诺平视。
“诺诺,以后妈妈遇到这种情况,你要帮妈妈打三个电话。第一个是物业,第二个是警察,第三个是我。记住了吗?”
“记住了!”诺诺用力点头。
我站在旁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抱着诺诺在客厅里慢慢走,眼眶突然酸了。
凌晨两点的公寓,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光线昏黄,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得不真实。
他把诺诺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走出来,轻轻关上门。
“你怎么了?”他看着我。
“没事。”我吸了吸鼻子,“谢谢你。”
“不用谢。”
他走到门口,穿上鞋,拉开门。走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诺诺对陆司珩的喜欢,越来越明显。
有一次他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了三个人——妈妈、诺诺、陆叔叔。老师问“这个是谁”,他说“是陆叔叔,妈妈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老师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的脸烧得厉害。
还有一次,林母来接诺诺,诺诺拉着她的手说:“奶奶,陆叔叔可厉害了,他会修水管,还会抱我睡觉。”林母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小娜,那个陆律师,对诺诺挺好的。”
“嗯,他人不错。”
“光是不错?”林母笑了,“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哪个律师半夜上门修水管的。”
我没接话。
陈薇也看出了端倪。有一次在公司食堂,她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开门见山:“你跟陆司珩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没有进展。”
“没有进展?他都快成诺诺的干爹了。”
“陈薇——”
“你别跟我说‘我们只是朋友’。”她夹了一块排骨,“朋友会凌晨两点送药?朋友会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朋友会——”
“陈薇!”我打断她,压低声音,“我刚离婚。我不想那么快。”
陈薇看着我,叹了口气:“小娜,你不是不想快,你是不敢。”
这句话戳中了什么。
我不敢。
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恰恰是因为我太喜欢了。喜欢到害怕。害怕又一次看错人,害怕又一次把心交出去被踩碎,害怕诺诺又一次失去一个他叫“爸爸”的人。
林霖把“爸爸”这个词毁了。我用了两个月才教会诺诺,没有爸爸也没关系。现在突然出现一个“陆叔叔”,比爸爸还好,我不敢让诺诺太依赖他,也不敢让自己太依赖他。
但感情这种事,不是我说了算的。
那天晚上,诺诺睡着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台上的龟背竹。它又发了新叶,这次是两片,嫩绿嫩绿的,卷着边,明天大概就舒展开了。
手机震了。
陆司珩的消息:“诺诺今天咳嗽好了吗?”
“好了。已经不咳了。”
“那就好。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好久。
最后打了几个字:“你今天为什么来?”
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这条消息太直白了,像是在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怎么回?说“我喜欢你”?说“因为我关心你”?都不像他会说的话。
但他的回复很简单:“因为你需要。”
因为你需要。
不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我有空”,是“因为你需要”。
他把“我”去掉了,主语是你。意思是——不管我愿不愿意、忙不忙、顺不顺路,只要你需要,我就会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得很快。
陈薇说得对,我不敢。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害怕。
但害怕这件事,不会因为害怕就消失。它就在那儿,像那盆龟背竹一样,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茂盛,压都压不住。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因为你需要。”
我没有回复,关掉台灯,走进卧室。
诺诺睡得很香,怀里抱着小熊,嘴角还有一点口水。我在他身边躺下来,他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的胳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