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营总监带他穿过培养舱矩阵,走进大厅另一侧的一扇气密门。门后的房间不大,温度比外面更低,冷气从地板往上渗,像是走进了一个恒温保险库。四面墙上嵌着黑色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烁,像无数只不眨的眼睛。
“这是白昼的核心数据库。”她停在房间中央的一台终端前,屏幕是整面墙的弧形投影,上面显示着一个巨大的三维神经网络模型。数千亿个节点以极细的光线相连,缓慢旋转,像某种活的星图。
“顾世安从林知意十几岁被宣告脑死亡那一刻起就开始备份。他用了那台神经信号解码器,把她全部的突触权重参数一笔一笔读出来,存成数字模型。然后每年迭代一次,用新一批复制品的神经活动数据不断修正、完善。每一代复制品的意识数据都会回传到这里,成为下一代版本的训练样本。”
她调出一个版本历史列表,从最早的基线版本到现在最新版本,每个版本后面都标注了数据完整度和算法代差。第一个版本的完整度不到百分之四十——那还是从病床上那个剃光了头发的女孩脑子里读出的原始数据,粗糙、碎片化,勉强能拼出一个人的基本认知框架。但列表越往下拉,完整度越高,代差跨度越小。最新版本的数字和原始版本之间差了十几个大版本,每个版本都在前一代的基础上填补了更多空白。她消失的那五年,恰好是模型迭代最密集的时段。
宋明哲站在终端前,屏幕上那些闪烁的节点在他眼睛里跳动。这个模型就是林知意——不是她的照片,不是她的笔迹,不是她留在培养皿标签上的那些字。是她想问题的方式,是她说话时尾音往下沉的语调,是她蜷在沙发上膝盖顶着他大腿的重量的来源。但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是一套数据,被拆成神经连接参数,存在恒温保险库里,每隔几年下载到一个新身体里。而那些身体之间唯一的区别,只是版本号。
“和结婚的她,”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安静的数据库里,“是第几批。”
运营总监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数据库的散热风扇嗡嗡作响,像某种没有语言的回答。屏幕上的三维神经网络模型还在缓缓旋转,那些光点之间的联系一根一根地亮起又熄灭,像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