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门和疗养院铁皮柜前的门一样,不锈钢材质,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把手。宋明哲握住把手,金属的温度比走廊里的空气还要低几度。他拧开,推开。
门后的空间比他预计的大得多。不是房间,是一个挑高的大厅,从地板到天花板足有三层楼高。光线昏暗,只有培养舱本身的冷光灯透过淡蓝色的营养液折射出来,把整个空间浸在一种像深海般幽暗的蓝调里。空气恒温恒湿,湿度刚好让皮肤感觉不到干燥,温度刚好比体温低几度。
上百个透明培养舱排列成整齐的矩阵,从门口延伸到视线尽头。每个舱体约一人高,舱壁是透明的聚合物材料,里面的淡蓝色营养液在缓慢循环,偶尔翻起一串细小的气泡。每个舱内悬浮着一个不同年龄段的林知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最近的培养舱里是一个胚胎,蜷在羊膜般的透明膜囊里,脐带随着营养液的流动轻轻摆动。下一个舱里是婴儿,头发还没有长出来,手指蜷成小小的拳头贴在脸颊旁边。再下一个是幼童,四五岁的样子,头发已经长到肩膀。然后是少女,和他在疗养院档案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素色衬衫还没穿上,锁骨还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单薄。
他继续往里走。青年时期的她,和他记忆里刚认识时的林知意重合——那个在图书馆门口被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了一把的姑娘。然后是成年,和他结婚三年的女人——眼角开始有细微的纹路,嘴角的弧度还是那样微微上弯,不是笑,只是唇形如此。再往后是更年长的版本,三十多岁、四十多岁,鬓角有白发,眼角有细纹,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版本。
所有的她都闭着眼睛。睫毛在营养液里轻轻飘动,像在做同一个梦。
宋明哲在其中一个培养舱前停下来。里面的她大概十三四岁,肩膀瘦削,锁骨还没完全长开,手指自然垂在身侧。他认出了这张脸——档案里被撕掉的那几页中有一张照片残片,正好和这个年龄对得上。那个时候她还被叫作“LZY-0”,原代记录,第一阶段基线数据。
他把手指按在舱体玻璃上。凉意从指尖渗进去,透过玻璃传到她蜷着的手指附近。她的手指没有动。但旁边的显示屏上心率曲线平稳地跳动,脑电波在慢波睡眠和快速眼动之间缓慢切换。是活的。他在玻璃上按了很久,直到指尖的温度和玻璃完全一样了才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