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没有立刻动那个年轻人。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把过去几个月所有泄密节点重新梳理了一遍——每次核心数据被调取之后第二天，清道夫的行动就会发生，中间隔着一个固定的通讯延迟。这个延迟的规律太稳定了，稳定到可以被反过来利用。
天亮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行动简报模板。省厅内部的标准格式，抬头、密级、分发范围、正文、落款，每一样都和他平时写的真简报一样。他填了抬头，填了日期，在正文里写了一段简短的“情报更新”——“据线报，目标人物将于三天后出现在城东废弃汽修厂，疑似前往取回事先藏匿的实验数据。建议部署蹲守。”
他把分发范围那一栏填了唯一一个名字。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把这份简报拿到打印机上打印了一份，放在自己办公桌的待处理文件堆最上面。那个年轻人每天早上都会来办公室取走需要归档的文件，准时得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钟。宋明哲没有等多久——他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轻快，没有犹豫，和往常一样。年轻人敲了两下门框，探进来半个身子，叫了声“宋老师早”，然后熟练地拿起桌上那叠文件，包括那份假简报。
门关上了。宋明哲看着那扇门，在心里数了六十秒。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张队打了个电话。
张队听完之后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激怒的人，但当他知道泄密的人坐在自己眼皮底下干了好几个月的活儿时，电话那头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着。“你确定？他是我从档案室调过来的，陈阿姨带了他好几年。从他姑手里要人的时候我还说这小伙子老实。”
“简报上写了假地点。分发范围只有他一个人。三天后清道夫的人如果出现在城东，就是他。”
张队没有再说废话。他只问了一句：“城东汽修厂，几点？”
三天后，傍晚六点。城东汽修厂外围布了三层暗哨，张队亲自带队。宋明哲坐在一辆停在对面废品收购站后面的车里，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废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小陈蹲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便携监控终端，屏幕上六格画面——汽修厂正门、侧门、后窗、屋顶、围墙缺口、对面马路。
七点刚过，小陈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来了。”一辆无牌的旧轿车从对面马路拐进来，在汽修厂门口停了十几秒，车上下来两个人，手里没拿东西，但腰间鼓出一块——不是枪，是工具包。他们在门口绕了一圈，其中一个人蹲下来检查门锁，另一个人把风。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是职业水准。两个人撬开门进去之后不到三分钟，张队的手在电台里轻轻敲了三下。暗哨同时收网，没有鸣枪，没有喊话，只有十几束手电光同时亮起，把破旧的汽修厂照得雪亮。
两个人被按在地上时还挣扎了几下，但很快就安静了，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张队在对讲机里说了一句“假的”，然后呼叫了第二组。与此同时，省厅正门口，另一组人在下班的人流中悄无声息地拦下了那个年轻人。他刚打完下班卡，手里还拎着一袋从食堂打包的包子。
宋明哲回到省厅时，人已经被带到了审讯等候室。他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磨石地面上回响。推开等候室的门，那个年轻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低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
宋明哲走到他面前，没有坐下。年轻人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膝盖上那袋已经冷透的包子。
“他们给的钱够我女儿换肾。”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知道会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