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记录比跨国档案更难调。国际快递公司的数据系统各自独立,有的保留三五年就覆盖了,有的干脆不向第三方开放查询。宋明哲花了一周多,发了十几封邮件,打了二十多通电话,从联邦快递问到DHL再问到几个连英文官网都没有的本地物流商,每一家都要求他提供不同的授权文件和查询权限。张队帮他签了三次跨部门协查申请,签到最后一次时把笔往桌上一扔,说你再这么查下去,我的签名比你自己的都熟练了。
最后拼出来的物流链条断断续续,但指向明确。过去十年里,脑科学研究所附属医院一共发出过数十次液氮转运罐的国际快递,申报品名是“临床样本”,收件地址在境外一个自由贸易港的工业园区。每一次罐体的发出时间都在安全屋案发之前,几乎每次都在器官移植手术审批通过后的几天内。报关上贴着的标签格式一致,发货人签名栏里签的也都是同一个潦草得几乎认不出的名字。
宋明哲把这个地址输入搜索引擎,第一条结果是一家公司的官网。白色背景,极简设计,Logo是一轮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下面一行小字——“白昼生物技术”。整个网站只有寥寥几个页面,公司简介那一栏写着:主营神经退行性疾病治疗技术的研发与转化,致力于将前沿神经科学成果应用于临床。措辞体面、克制,像任何一家正经的生物科技公司。他往下翻到团队介绍,照片不多,大多是外籍科学家,但在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官那一栏,照片上的人他见过。
顾世安。
比十几年前失踪时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过。但眼睛还是亮得灼人——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烧过头了还在烧的亮。个人简介只有寥寥几行:前脑科学研究所所长,神经工程学教授,某年因病退休。没有写的是,这个人在宣布退休的同一年在境外注册了白昼。
宋明哲把电脑屏幕转向小陈。小陈正在吃泡面,叉子悬在半空中,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宋明哲,把泡面放下了。
“顾世安?不是失踪了十几年吗?”
“不是失踪。是搬家。他把研究所里不能做的实验全部搬到了海外——没有伦理委员会,没有药品监督管理局,没有国际刑警的协查函能直接管辖的境外注册实体。”宋明哲把十几年前那份伦理审批驳回函和白昼的注册日期放在同一个屏幕上。驳回函上写的是“不同意在人体进行此项试验”,白昼的注册日期在被驳回之后。伦理委员会说不能做,他换了个地方做。
小陈用袖子擦了擦嘴,坐直了,打开白昼历年的年报和公开声明开始翻阅。宋明哲继续往下翻物流记录——白昼的收件地址不但收液氮转运罐,还收培养皿、微量注射泵配件、神经信号解码器的维修零件,几乎所有和脑科学研究所412室设备对得上型号的耗材,都从这个渠道流通过。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键盘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引擎声。过了很久,小陈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老宋。”他的声音变了,不是累,是警惕,“白昼公开的董事会和高级管理层名单里,没有孟启良。”
宋明哲把目光从物流记录上挪开。
“但我查了他们境外子公司的薪酬发放记录,”小陈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电子表格,每行都列着姓名、职位、薪酬金额和发放日期,“他每年都从白昼设在某避税岛的全资子公司领固定薪酬。职位写的是‘特殊样本管理顾问’。”
宋明哲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孟启良把培养物从412室搬到临海仓库,又从临海仓库发往境外;顾世安签下跨国配型资质、注册白昼,把林知意留下的整套实验框架变成了一条跨越国界的流水线。他在脑科学研究所里只能躲在后勤保障的后台签名,在白昼的薪酬表上终于有了自己的职位名称。“特殊样本”——他管那些失踪者叫特殊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