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职之后的日子,忙得连轴转。
新事业部刚起步,六个人的团队,三个是应届生,需要手把手带。项目方案、客户对接、预算审批,每件事都要我亲自过一遍。连续一周,我都是等诺诺睡着之后打开电脑继续干活,凌晨一两点才睡。
陈薇看不下去了。
周五下班,她直接跟着我回了公寓,手里拎着一袋烧烤和一打啤酒。
“你今晚必须休息。”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语气不容拒绝,“再这么熬下去,你身体先垮了。”
我看着那袋烧烤,闻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确实饿了。这几天晚饭都是随便对付,有时候一碗面条,有时候连面条都懒得煮。
“行,今晚不干活了。”我去厨房拿了两个盘子,把烧烤装好,又开了两罐啤酒。
诺诺被林母接走了,公寓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陈薇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她感慨,“你天天加班,都快成机器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确实放松了不少。
“我说真的。”陈薇放下签子,看着我,“小娜,你现在太拼了。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但你也得给自己喘口气的时间。”
“等这个项目上线就好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翻了个白眼,又拿起一串鸡翅。
两个人吃着喝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公司的事,聊诺诺的趣事,聊林母最近的状态。酒过三巡,陈薇的脸红了,话也多了。
“小娜,我问你个事。”她放下啤酒罐,表情突然认真起来。
“什么事?”
“你跟陆司珩,到底什么情况?”
我手里的签子顿了一下。
“什么什么情况?”
“别装傻。”她凑近了一点,“他又是帮你打官司,又是送夜宵,又是天台陪聊的。你们俩之间,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吧?”
我看着手里的烤串,没有立刻回答。
“他说等离婚手续办完再说。”我如实说,“我现在刚离婚,想先把工作稳定下来。”
“那就是有戏?”陈薇的眼睛亮了。
“陈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我一直这么八卦,只是你没发现。”她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又拿起一罐啤酒,拉开,喝了一大口。
“小娜,你知道陆司珩是什么人吗?”
“律师。你的房东。你以前说的,‘脾气怪但很厉害’的律师。”
“就这些?”陈薇看着我,“他没跟你提过他家里的事?”
我想了想。陆司珩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的私事。聊天的时候永远把话题引到我身上,问我的工作、诺诺的情况、官司的进展。关于他自己,他几乎只字不提。
“没有。”我说,“他从来不提。”
陈薇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她坐直了,看着我。
“那我告诉你吧。”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八卦,更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司珩家里,不是普通的有钱。你知道京城那个陆氏集团吗?”
我手里的啤酒罐顿住了。陆氏集团。京城排得上号的企业,做地产、酒店、商业综合体,资产少说几十个亿。
“他是陆家的人?”
“陆家长孙。”陈薇点了点头,“他爷爷陆老爷子,当年白手起家,创下整个陆氏帝国。他爸是现任董事长,他妈是名门闺秀。他们家住的地方,不是别墅,是庄园。”
我放下啤酒罐,脑子里把陆司珩的形象重新过了一遍。深色西装,低调但不廉价。开的车是黑色的,没什么logo但一看就不便宜。吃饭的地方从来不显摆,但东西都是最好的。
原来不是品味好,是习惯了。
“那他为什么出来做律师?”我问。
“因为家里逼他联姻。”陈薇叹了口气,“陆家这种门第,婚姻都是生意。他大学毕业那年,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对方也是京城的名门,姑娘长得不错,门当户对。两家都想通过联姻巩固生意上的合作。”
“他不愿意?”
“不愿意。”陈薇摇头,“他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骨子里特别倔。他不喜欢被安排,更不喜欢婚姻当交易。他跟家里吵了很久,最后闹翻了,一个人从家里搬出来,银行卡全被家里停了。”
“那时候他多大?”
“二十二三吧,刚拿到律师执照。”陈薇说,“从零开始,租地下室,吃泡面,从小案子做起。他不靠家里的关系,不跟家里要一分钱。用了将近十年,做到现在的位置。”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少爷,住地下室,啃泡面,为了一个小案子跑断腿。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甚至从来没有露出过一丝“我吃过苦”的表情。
“他现在跟他家里关系怎么样?”我问。
“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不怎么来往。”陈薇说,“逢年过节会回去吃顿饭,但不住。他爸妈催他相亲,他一次都不去。他妈妈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姑娘,门当户对的、学历高的、长得漂亮的,他统统拒绝。”
“为什么拒绝?”
陈薇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你觉得呢?”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陈薇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要找的人,不是家族需要的,是他自己想要的。那个人可以不漂亮、不有钱、不门当户对,但一定要有韧性——‘被生活打倒过,但自己爬起来的那种’。”
我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收紧了。
被生活打倒过,但自己爬起来。
这句话,说的是我吗?
“小娜。”陈薇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给你压力。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为了走到你面前,走了多远的路。”
公寓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陈薇说的那些话。豪门、联姻、离家、地下室、十年、拒绝所有相亲。
他不是找不到人,他是在等一个人。
“他还挺傻的。”我说。
陈薇笑了:“是挺傻的。但你也不聪明,你俩半斤八两。”
我没反驳。
那天晚上,陈薇喝了三罐啤酒,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她盖了条毯子,把桌上的残局收拾干净,然后走到窗边。
窗台上的龟背竹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我拿起手机,打开陆司珩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降温了,明天多穿点。”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他回了:“你也是。早点睡。”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有那么多可以抱怨的过去——豪门的不自由、家族的压迫、十年的苦日子。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跟我提过。每次见面,他问的都是我的事,关心的都是我的状态。他把自己的过去藏得很好,好到让人忘记他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陈薇说得对,他走到我面前,走了很远的路。
我放下手机,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脑子里反复回放一句话——“被生活打倒过,但自己爬起来的那种。”
他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成为那个人。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然后,也许,顺便配得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