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叙从临海仓库冰箱最底层取回的样本在恒温箱里静置了整整两天。那是从失踪者神经组织中提取的残留细胞,保存状态很差,大部分细胞膜已经在冻存过程中破裂,能用的DNA少得可怜。他试了前三次都失败了,第四次换了新的裂解液配方才勉强跑出完整序列。
测序结果出来的时候,他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碱基排列像是被人用红笔圈过一样扎眼——十几个失踪者的基因序列里都存在同一段被编辑过的标记,位置精确落在编码海马体突触可塑性的基因片段上。CRISPR-Cas9的修复痕迹很明显,剪切点两端的同源臂序列完整,说明编辑不是随机发生的,是有人精心设计了引导RNA,精确地把这个基因的表达水平往上调了一个量级。
方叙把这个基因的功能注释调出来。这个基因编码的蛋白质叫突触后致密蛋白,是海马体神经元突触可塑性的核心调节因子。简单说,它决定了神经元之间连接的“柔软度”——致密蛋白越活跃,突触就越容易被重塑,新的记忆就越容易被写入。普通人这个基因的表达水平在成年后就稳定在一个固定区间,但这些失踪者被编辑过的版本把这个区间的上限拔高了近一倍。
他把所有失踪者的基因编辑位点做了并排比对。编辑发生在同一个位置,用的是同一对引导RNA序列,连剪切之后留下的修复疤痕——那些碱基插入或缺失的微小痕迹——都一模一样。这意味着所有编辑操作来自同一个实验室的同一套试剂,连移液枪的校准误差都在同一范围内。
他调出国际基因治疗数据库,搜索这个特定编辑方案。搜索结果为零。没有任何已注册的临床试验使用过这对引导RNA,没有任何学术论文报道过这个编辑位点。这套方案从未公开过,但它被精确无误地执行了十几年,执行对象遍布全国,执行者的手法稳定得像是流水线上的熟练工。
方叙拿起手机。拨号音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背景很安静,没有仪器声,没有键盘声,宋明哲应该还在办公室里。
“老宋,失踪者血样的基因测序出来了。”
“说。”
“每个人体内都有一段完全相同的基因编辑标记。位置在海马体突触可塑性基因上,用的是同一对引导RNA,连剪切留下的修复疤痕都一模一样。这不是基因治疗,这是专门为了让外部记忆写入更稳定做的增强型修饰。这套编辑方案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数据库里出现过,但它被稳定执行了十几年。”
他听到电话那头宋明哲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实验室里离心机正转到最高速,发出尖锐的蜂鸣。
“他们先用器官移植筛选受体,筛选那些对记忆植入耐受度最高的人。然后用基因编辑把这些人的大脑改造成更‘柔软’的状态。最后才把微胶囊植入进去——这是三道工序,”方叙说,“器官、基因、记忆。一条完整的流水线。而这些失踪者从第一次踏进脑科学研究所附属医院体检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编进这套工序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