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两个字,我说得轻飘飘。
秦守正眉头拧成疙瘩,想说什么,我抬手止住。
“按农场规矩来。”我看着他,“规矩昨天刚立,不能今天自己踹了。”
他沉默几秒,点头。
李铭被单独关进后院那间加固过的储藏室,外面由石磊和另一个村民轮班守着。窗户钉死,门从外面锁。
吴大宝蹲在墙角阴影里,眯着眼看那扇门。
“盯死。”我递给他一小包陈实刚烤的南瓜籽,“别让人靠近,也别让他出事。”
吴大宝接过,咧咧嘴。
“老板放心。”他压低声音,“我懂。”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累是真累。
第二天中午,林渡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带的小队回来四个,其中一个是被沈惊澜半搀半背回来的。那人左臂裹着临时包扎的布条,渗着暗红,脸色白得吓人。
院子里立刻乱了。
陈实扔下菜刀冲过来,蒲青谷提着药箱小跑出来,何秀芹端来热水。苗小花被石磊一把抱开。
我站在屋檐下,没动。
林渡把伤员交给蒲青谷,自己走到我面前。他脸上有擦伤,衣服沾着泥和某种暗绿色的东西。眼神很亮,绷到极致的锐利。
“西南方向,直线约四十里。”他语速快,“发现一处古代祭祀遗址。规模不大,已经废弃,中央有干涸的泉眼。”
我嗯一声。
“周围岩石上刻了纹路。”林渡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碎石,摊开,“你看。”
石头巴掌大,灰黑色。表面有刻痕,线条扭曲盘绕。
我盯着看了几秒。
眼熟。
后山那片岩石层,暴雨冲刷后露出来的部分,也有类似的走向。
“像。”我说。
“不止像。”林渡把石头翻过来,指着另一面,“这里,有磨损。新伤。”
那是几道深刻的划痕,边缘锐利。
“遗址附近有战斗痕迹。”林渡继续说,“脚印杂乱,至少两方。我们还捡到了这个。”
他又掏出一块东西。
金属碎片,约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扭曲,表面焦黑。材质不像铁,更轻,泛着哑光的灰白色。
“不是兄弟会的破烂。”林渡把碎片放在我掌心,“也不是官方制式装备。我见过外骨骼试验品,不是这个质感。”
碎片冰凉。
我捏了捏,硬度很高。
“还有别的吗?”
“有。”林渡顿了顿,“遗址本身的灵力,几乎枯竭了。但那种枯竭……不对劲。”
沈惊澜安顿好伤员,走过来。她脸色也不好看,左手腕的抑灵绷带又渗出血迹。
“像被抽干的。”她接话,语速快,带着喘,“不是自然消散。泉眼那里,残留的灵力波动很暴躁。我们带的信标苔藓,靠近就开始蜷缩,传递的情绪是‘恐惧’。”
恐惧。
“更深处呢?”我问。
林渡和沈惊澜对视一眼。
“没敢再深入。”林渡说,“信标苔藓反应太剧烈。撤离时遇到了小股变异兽群。状态不对,眼睛发红,攻击性极强。”
他指了指那个受伤的队员。
“阿武就是被一只发狂的刺毛山猪撞伤的。那东西平时见人就跑,这次愣是顶着我的雷网冲过来。”
我看向阿武。蒲青谷正在清理伤口。伤口很深,边缘泛黑。
“兽群被引过去了?”
“不像。”沈惊澜摇头,“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从更深处逃窜出来的。我们撞上了逃窜路线。”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蒲青谷清理伤口的水声,和阿武压抑的闷哼。
陈实端来几碗热汤,默默放在旁边。
林渡没接汤,看着我。
“我建议扩大搜索范围。”他说,“遗址的纹路和农场后山的岩石层有关联,这可能不是巧合。那股第三方势力——如果真有的话——他们显然也在找类似的地方。战斗痕迹不会超过一个月。”
我还没说话,秦守正从外面大步走进来。
他脸色沉得像水。
“搜索范围不能扩大。”他直接否定,“农场现有防御力量已经吃紧,小队需要休整,伤员需要治疗。更深处情况不明,风险不可控。”
林渡转头看他。
“秦长官,风险不可控,才更需要提前侦查。坐等对方找上门,风险更大。”
“侦查不等于冒进。”秦守正语气硬邦邦,“你们带回来的信息和样本已经足够有价值。当务之急是分析这些。”
“如果因为一次意外就缩回来,那当初根本不该出去。”
两人对视,空气绷紧。
我揉了揉眉心。
“别吵。”我说,“样本呢?除了石头和碎片,还有别的吗?”
林渡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从背包里又拿出几个小布袋。
“土壤样本,泉眼附近的。还有几片半腐烂的叶子,品种不认识。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掏出最后一个袋子。
里面是几块更小的金属碎片,还有一颗纽扣。
纽扣是塑料的,很普通,但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褐色污渍。
“在离遗址大概两百米的灌木丛里找到的。”林渡说,“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附近有拖拽痕迹,很新鲜,不超过三天。”
三天。
又是三天。
我盯着那颗纽扣,没碰。
“所有样本,立刻送研究会。”我说,“蒲老,崔文远,你们牵头分析。重点是纹路对比、土壤灵力残留、碎片材质鉴定。”
蒲青谷刚包扎完,闻言立刻站起来,眼睛发亮。
“纹路交给我!古籍里有类似记载!”
崔文远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推了推眼镜。
“土壤和碎片我可以做初步检测。但材质鉴定需要更专业设备,农场没有。”
秦守正开口:“碎片和纽扣,我可以申请动用官方数据库比对。但需要时间。”
“先做。”我说。
样本被迅速拿走。阿武被扶去休息。院子里剩下我、林渡、秦守正,还有蹲在屋檐下的言若。
言若抱着膝盖,眼睛望着西南方向。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虫子怎么说?”
他慢慢转过头,声音细弱。
“……很远。但那边,有‘嗡嗡’的乱叫。不是害怕,是……疼。”
他顿了顿。
“地也在疼。”
我拍拍他肩膀,站起来。
秦守正还在和林渡低声争论。一个要稳守,一个要侦查。
我懒得劝。
抬头看看天,阴云又聚起来了。风吹过来,带着湿土和山林微腥的气息。
山雨欲来。
***
分析结果出来得比预想快。
当天傍晚,崔文远就拿着一叠打印纸找到我。他眼镜歪了,头发乱糟糟,眼神亢奋。
“土壤样本灵力残留极低,但波动特征与农场后山探测到的‘古灵力基底’有七成相似。”他语速飞快,“可以初步判断,遗址曾经是一个小型天然灵力节点,与农场这里可能属于同一条‘地脉支流’。”
我接过那叠纸。
“纹路呢?”
“蒲老还在对照,初步判断是某种‘锚定’或‘引导’铭文,有实际功能。”
“功能是什么?”
“不知道。”崔文远推眼镜,“可能是稳定节点,也可能是……抽取。”
抽取。
我想到林渡说的“像被抽干的”。
“碎片呢?”
“材质很特殊。”崔文远抽出另一张纸,“非晶态合金,掺杂灵导金属。工艺水平很高。硬度测试和韧性模拟的结果……”
他顿了顿。
“结果接近灵气复苏初期,几个大国秘密进行的高端单兵外骨骼试验项目的早期材料数据。但那个项目五年前就中止了,所有试验品应该已经封存或销毁。”
我看着他。
“应该?”
“官方记录是这样。”崔文远声音低下去,“但总有些东西不会完全留在记录里。”
懂了。
黑货。或者,更糟。
“纽扣呢?”
“普通塑料扣。但上面的污渍……”崔文远声音更低了,“有人体组织残留,血型AB型。另外,附着了一点点非常微量的化学物质,类似……神经抑制剂。”
我捏了捏鼻梁。
脑子有点乱。
古代节点,相似纹路,第三方势力,高端试验品材料,神经抑制剂。
还有李铭纽扣里那个三天前的信号。
秦守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军用平板。
他脸色比下午更沉。
“数据库比对有初步反馈。”他把平板递给我,“碎片材质和工艺特征,与‘猎隼’项目早期报废品有高度相似性。”
平板上是技术参数和模糊图片,盖着“绝密”水印。
“项目确实中止了。”秦守正继续说,“但部分试验品和半成品,在终止前后的混乱期,有少量失踪。记录不全。”
我盯着那些参数。
“谁在用这些‘古董’?”
“不知道。”秦守正摇头,“但有能力获取并改进这些的,绝不是普通势力。他们找古代节点的目的,也绝不是考古。”
当然不是。
正想着,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哨响。
是石磊的警戒哨。
我和秦守正同时冲出去。
储藏室门口,石磊和另一个村民正死死按着门。门从里面被撞得砰砰响,伴随着非人的、嘶哑嚎叫。
不是李铭的声音。
至少不完全是。
吴大宝从阴影里窜出来,脸色发白。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抽搐,吐白沫,然后撞门!”
蒲青谷提着药箱跑过来,我一把拉开门口小窗挡板。
里面昏暗。
李铭蜷缩在墙角,身体剧烈痉挛,手脚扭曲。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嘴角流着混血的涎水。
更吓人的是,他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
像细小的虫,顺着血管快速游走。
“灵力紊乱!反噬!”蒲青谷低吼,“像是触发了体内禁制!按住他!”
石磊和村民撞开门冲进去,死死压住李铭。李铭力气大得惊人。
蒲青谷抽出银针,手稳得不像老头,快速在李铭穴位刺入。针尾颤动。
李铭的痉挛慢慢减弱,但皮肤下的蠕动没停。
“不行!针压不住!”蒲青谷额头见汗,“得用灵植!宁神薄荷精华!快!”
陈实端着瓷瓶跑过来。蒲青谷撬开李铭的嘴,滴了几滴进去。
李铭身体猛地一挺,然后软下去。
眼睛闭上了。
蠕动平息。
屋里只剩下粗重喘息。
蒲青谷探了探鼻息脉搏,脸色难看。
“命暂时保住了。但灵力中枢受损严重,意识……可能回不来了。深度昏迷。”
植物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瘫软的人影。
秦守正蹲下检查了一下。
“必须立刻转移。”他站起来,语气斩钉截铁,“这人现在是重要线索,也是危险源头。农场没有专业设备,继续留在这里不负责任。我联系后方,今晚就送走。”
他说得对。
按常理,就该这么办。
我盯着李铭灰败的脸。
苗小花说的“苦苦的、慌慌的”味道。
纽扣里的信号。
三天前,凌晨两点。
西南山里的碎片,纹路,“古董”装备。
水面下的眼睛,不止一双。
我忽然伸手,按住秦守正正要掏通讯器的手腕。
他愣住,看我。
“等等。”我说。
声音有点干,但没抖。
“人留这儿。你联系后方,送最好的医疗设备和隔离舱过来,再调两个信得过的医护。费用农场出一半。”
秦守正眉头拧死。
“时栀,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安全——”
“安全?”我打断他,指了指李铭,“送走就安全了?半路上被截了怎么办?送到你们那儿,能保证没内鬼?能保证他不会‘意外’死亡?”
秦守正语塞。
“他现在是唯一活着的、可能和那股势力有直接联系的线索。”我松开手,蹲下来,看着李铭微微起伏的胸口,“死了,线索就断了。活着,哪怕是个植物人,也是个活证据,是个……诱饵。”
秦守正眼神一凛。
“你想钓鱼?”
“我不想。”我实话实说,“但我更不想等鱼自己把钩子塞我嘴里。”
我站起来,拍拍手。
“救活他。至少,吊着他的命。”我看着蒲青谷,“用最好的药,农场有的都拿出来。缺什么,让秦长官去搞。”
蒲青谷重重点头。
秦守正沉默了很久,最终收起通讯器。
“设备和人,我想办法。”他声音低沉,“但时栀,你想清楚。留着他,就等于把农场放在火上烤。那股势力如果知道他没死,还在这里……”
“那就让他们知道。”我说。
我走到门口,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风里带着雨星子。
远处山林黑黢黢的,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救活他,或许才能知道……”我顿了顿,把后半句说完。
“网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