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真就送这个?”
陈实端着碗,在杂物间门口犹豫。碗里是清汤寡水的菜粥,飘着两片蔫菜叶。
我蹲在屋檐下看蚂蚁搬家。
“嗯,饿两顿差不多了。”我拨了拨土,“别真饿出事。”
陈实推门进去。里面传来急切的吞咽声,咕咚咕咚。
等声音停了,我才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推开门。
李铭坐在角落麻袋上,空碗捧在手里,碗沿舔得发亮。他抬头看我,眼镜片后的眼神复杂——惶恐,戒备,还有知识分子的委屈。
屋里光线暗,他脸色发青。
“时老板……”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
“坐着。”
我拖过倒扣的木桶坐下,隔他三四步远。
没说话。
就看着他。
时间一点点爬,灰尘在光柱里打转。李铭的呼吸从急促变紊乱,最后发僵。他手指抠着麻袋,沙沙响。
他先扛不住了。
“我……我就是太心急了。”他声音干涩,“那气生根活性太特殊,我只想取指甲盖大一点样本!这对研究会也是贡献啊,章程是死的,科学……”
“科学是活的。”我重复。
他眼睛亮了一下。
“人呢?”我问。
他愣住。
“人是不是死的?”我语气没起伏,“雷击木底下埋着谁的命,你知道吗?”
李铭张了张嘴。
“农场刚挨了场大的,生态网差点崩了。”我继续说,像说萝卜长势,“那焦木头是硬从死地里拱出来的新芽。它活了,农场才能喘气。你动它——”
我顿了顿。
“等于在所有人伤口上撒盐。”
李铭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话卡在喉咙里。他大概准备了无数大词,关于学术价值,关于人类进步。
但我没扯那些。
就说伤口,说盐。
他那些词突然飘不起来,砸回自己脚面上。
“我没想那么多。”他肩膀塌下去,“就是太想得到数据了……控制不住。”
“嗯,理解。”
他猛地抬头。
“所以给你两个选。”我说,“第一,签新保密书,比研究会章程严十倍。然后干双倍工作量——内容我定,可能是测一千株辣椒开花时间,可能是别的粗活。有人看着。干完了,过错算抵了。”
李铭喉结滚动。
“第二呢?”
“现在收拾东西走人。永不接纳。”我语气平直,“你违规偷样本、私下打听苗小花和周小树的事,我会公开给研究会每个成员。”
他瞳孔一缩。
“你这是要断我在圈子里的路。”
“路是你自己走的。”我站起来,“选吧。”
杂物间又安静了。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过了两三分钟,他低下头。
“……我选第一个。”
“想好了?”
“想好了。”他苦笑,“离开这儿,我去哪儿?回‘生命树’?任务搞砸了,回去没好果子。带着污点,谁还敢收。”
他倒是实在。
“行。”
我没多问“生命树”,转身拉开门。
阳光涌进来,刺眼。
秦守正果然不满意。
傍晚碰上他,裤腿沾泥,脸色比锅底黑。
“处理结果我听到了。”他开门见山,“太轻。”
“哦。”
“关两天,饿两顿,罚干活?”他眉头拧成疙瘩,“这叫处罚?这叫奖励性劳动改造!根本起不到震慑。其他研究者看到,会觉得违规成本就这么点,以后谁都敢伸手!”
他说得很快,一二三点的毛病又犯了。
“必须公开、从严、依条例处置!至少吊销资格,列入观察名单,上报备案!这样才能树立规则权威,让所有人明白红线碰不得!”
我等他说完。
“说完了?”
“……说完了。”他看着我,眼神写着“你最好给我合理解释”。
“你那个办法,能吓住人。”我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愣住。
“把人吓住了,规矩立起来了,研究会刚攒起来的那点活气,也差不多散了。”我掰手指,“研究者们会觉得,这儿就是个披着研究皮的管制所,动不动上报、备案、吊销资格。他们还敢放开手脚琢磨吗?还敢互相吵吵吗?到时候一个个缩手缩脚,生怕踩线。”
秦守正没说话,嘴唇抿着。
“我这儿,规矩是要守的。”我接着说,“但规矩不是为了把人管死。是为了让大家知道,在这片地上,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动了不能动的,就得付出代价——代价不一定是滚蛋,也可以是加倍干活,把亏欠的补回来。”
“你这是把惩罚变成了交易。”他声音低沉。
“差不多。”我承认,“我觉得这样实在点。他犯了错,让用劳动补,农场得实惠,他也长记性。你非要把他打趴下踩一脚,除了让你觉得规矩硬了,还能有啥?哦,可能还能让他更恨这儿,以后憋着劲使坏。”
秦守正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浇水的周小树,又看看药圃边的蒲青谷和崔文远。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的方法,有你的道理。”他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些,但依然严肃,“但我保留意见。这种‘柔性处置’,在更大范围很难复制,也容易留隐患。规矩的刚性,不容模糊。”
“嗯,你保留你的。”
我无所谓。
“我只管我这一亩三分地。”
陆蔓的反应有意思多了。
晚饭后她溜达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听我说完结果,她上下打量我几眼,忽然笑了。
不是商务笑容。
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
“时老板啊,”她摇摇头,语气带点调侃,“我以前觉得你就是运气好,撞上宝地,加上有点倔。现在看,是我眼拙。”
她往前凑了凑。
“秦长官肯定跟你掰扯了半天‘规则刚性’吧?觉得你心软,没威慑力。”她眨眨眼,“可你这一步,走得妙啊。”
“妙在哪儿?”
“妙在,你既没按他的来,也没按我的来。”陆蔓指尖敲着平板边缘,“你走了第三条路。一条……看起来最不划算,最婆婆妈妈,但实际上最能扎根的路。”
她顿了顿。
“秦长官要‘服’,用条例压服。我要‘惧’,用手段吓住。你呢?你要‘认’。”
“认?”
“认你这片地的规矩,认你这个人做主的道理。”陆蔓笑容深了些,“罚他干活,让他补过,表面看轻了。可实际上,他往后在这儿每一天,干的都是‘赎罪’的活。身边永远有人看着,提醒他犯过什么事。其他研究者看着,也会琢磨——哦,在这儿犯了事,不是一棒子打死,但得脱层皮慢慢还。这比直接赶走更熬人,也更让人记住。”
她收起平板。
“更重要的是,你给了选择。选了留下干活,就等于默认了你的处置权,认了你的规矩。这比强行压下去的‘服’,和用钱权换来的‘惧’,都实在。因为它是从里头长出来的。”
她看着我,眼神亮亮的。
“时老板果然有自己的章法。这‘土规矩’,有点分量。”
说完,她摆摆手走了,心情不错。
我咂摸了一下。
土规矩。
嗯,听着还行。
这事过去后,农场里那股浮躁暗流,真就平了不少。
李铭第二天开始干活。崔文远派了一堆琐碎数据录入和测量,要求苛刻。吴大宝被指派“协助”,其实就是盯着,这小子现在死心塌地,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其他外来研究者们,说话做事明显更注意了。抱怨少了。看我的眼神,除了好奇探究,多了点别的东西。
大概是掂量。
掂量这片地看着松散,底下到底藏着多硬的骨头。
挺好。
我就想清净种地。
又忙活两天琐事,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弦老绷着。
这天傍晚,我浇完水看完苗,拖着步子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快到小院时,我愣了一下。
苗小花蹲在雷击木瓦盆前,小小一团。她对着盆里那株带细微电弧的翡翠新芽,小声嘀嘀咕咕。
那只蓝色闪光蝴蝶停在她食指上,翅膀偶尔轻扇,洒落微光。
画面安静得不真实。
她察觉动静,转过头,眼睛一亮。
“时栀姐姐!”
她站起来,蝴蝶绕她飞两圈,落回肩头。苗小花跑过来拉住我衣角,神秘兮兮踮脚。
我弯腰。
她凑到我耳边,小手拢成喇叭,热气呵在耳朵上,声音压得低低的:
“时栀姐姐,芽芽告诉我,它不怕!它说它长得可结实了,根扎得深深的,那个坏叔叔摸一下,没事的。”
我笑了笑,想摸她头。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手指停在半空。
“芽芽还说……”苗小花皱起小鼻子,“那个偷偷摸它根根的叔叔,身上有味道。‘苦苦的、慌慌的’味道。”
她抬起头,大眼睛清澈。
“跟之前来捣乱的坏蛋叔叔们有点像。但是……又不一样。是藏在里面的,很深很深的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像有块冰顺着脊椎滑下去。
苦苦的,慌慌的。藏在里面。
苗小花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
我直起身,看着远处数据棚里忙碌的蒲青谷和崔文远。
“小花,你在这儿等姐姐一下。”
我转身快步走去。
心里那点疲惫,瞬间被冰冷清明取代。
得弄清楚。
立刻。
蒲青谷和崔文远被我找来时,还有点茫然。听我说要以“检查隐性伤害”为由对李铭进行更细致检查和物品分析,两人对视一眼。
蒲青谷推推老花镜:“隐性伤害?从何说起?新芽长势良好……”
崔文远却已调出监控数据切片,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动:“逻辑上成立。未知接触可能引入微量污染物或信息素干扰,需排除。检查项目应包括体表残留微粒分析、贴身物品材质光谱检测,以及灵力场残留扫描——虽然设备精度不够,但可试异常波动对比。”
他进入状态总是很快。
“需要他配合吗?”蒲青谷问。
“不需要完全配合。”我说,“就在监视下,正常进行‘研究样本关联性安全排查’。重点是他的随身物品,尤其是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两人明白了。
蒲青谷去准备传统器具和理由,崔文远规划如何不引起警觉地细致查验。
吴大宝被叫来“协助维持秩序”。
李铭被带到空屋时,脸上除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强笑着问:“还要做什么检查?我之前数据报告不是都交了吗?”
蒲青谷板着脸:“雷击木新芽事关重大,任何接触都需评估潜在影响。例行检查,配合一下。”
检查冗长细致。
蒲青谷装模作样号脉看舌苔。崔文远用仪器扫描衣物、背包、笔记本、鞋底。
李铭起初镇定,但随着检查进行,特别是崔文远要求他脱下外套、仔细检查每颗纽扣时,他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
很细微。
但一直盯着的吴大宝眼睛眯了眯。
“崔哥,”吴大宝忽然开口,指着李铭外套袖口一颗不起眼的深灰色纽扣,“这颗扣子材质有点怪?跟我以前在别处见过的不太一样。”
李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崔文远立刻将扫描仪聚焦过去。仪器低鸣,屏幕上数据流出现瞬间异常波动。
“请取下这颗纽扣。”崔文远声音平静,不容置疑。
“这……就是颗普通扣子。”李铭声音发干。
“配合检查。”蒲青谷沉声道。
李铭脸色变幻,最终慢慢抬手解下纽扣,放在托盘里。指尖有点抖。
崔文远没有当场拆解,而是用更高精度设备进行多轮扫描。越扫描,脸色越凝重。
半个小时后。
纽扣被小心拆开。里面不是线脚,是极其精密的微型结构。夹层里藏着一片比指甲盖还小、薄如蝉翼的储存介质。
崔文远尝试读取。
数据加密,无法直接破译。但通过表层信息分析和残留信号特征回溯,他得出初步结论。
“这不是植物学数据。”他抬头看我,镜片后眼睛闪着冷光,“里面有规律性低功耗信号收发记录残留。时间戳跨度很长,最近一次是……三天前,凌晨两点左右,就在农场范围内。”
屋里死寂。
李铭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
蒲青谷拿着拆开的纽扣,手有点抖。
我盯着托盘里那片闪着金属冷光的储存器。
三天前,凌晨两点。
那时候,兄弟会刚败退,农场一片狼藉,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他在那个时候,向外发送或接收了信号。
内容是什么?
发给谁?
苗小花说的“苦苦的、慌慌的”味道,和兄弟会“有点像,又不一样,藏在里面”……
荒野兄弟会背后那股“阴影”?
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夜幕彻底落下,农场零星亮起灯火,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水面上看,风平浪静。
水面之下,到底沉着多少双眼睛,正冷冷窥伺这片土地?
我忽然觉得,傍晚那会儿觉得累,真是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