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苗小花就蹲在言若的虫屋门口，仰着小脸，等言若哥哥“翻译”蝴蝶的话。
言若自己也紧张。
他昨晚几乎没睡，把虫屋里几只最聪明、飞得最远的玉带凤蝶和碧凤蝶放了出去，方向就是昨天蓝蝶消失的西南边。他让它们尽量飞，感知沿途的植物情绪和灵力“味道”，然后回来。
这不是精确导航。
更像把一把米撒进风里，指望有几粒能沾上点远方的气息。
我拎着水壶路过，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晨雾里像两尊望夫石。
“有结果了？”
言若肩膀一抖，慢慢转过来，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摇摇头，又点点头，细声说：“……模糊。西南。山很深。植物……很高兴。”
他费力地组织语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高兴？”
“嗯。”他点头，眼神有点飘，“不是我们这里……这种高兴。是……很满，很亮，不用抢的那种高兴。”
我琢磨这话。
不用抢的高兴？
苗小花插嘴，声音脆生生的：“就是像过年的时候，碗里的肉堆得冒尖尖，大家都有的吃，不用抢最后一块！”
言若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这比喻倒是直白。
西南深山区。很远。那里的植物“很满，很亮”。蓝蝶就是从那儿来的。
我浇着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痒，又冒了出来。像有根极细的草须，在心尖上轻轻搔。
午饭是在新搭的、能容纳二十多人的大食堂吃的。
陈实带着两个新来的、手脚还算麻利的妇人忙活。饭菜简单，但热气腾腾。灵植份额缩减后，主食是普通土豆混着少量“饱腹薯”，菜是清炒野菜和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蛋花汤。就这，已经比外面绝大多数人吃得好了。
食堂里泾渭分明。
我们这些老伙计坐一桌，石磊闷头扒饭，何秀芹小声给苗小花夹菜。陈实端着一盆馒头过来，放下，擦了擦手，也坐下。周小树挨着言若，两人都不怎么说话。
另一边，几张拼起来的长桌旁，坐着七八个生面孔。
有戴着眼镜、吃饭时还摊着笔记本写写画画的中年男人；有一身利落户外装、眼神精悍的年轻女人；还有个头发花白、但手指异常稳定的老头，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目光却时不时扫过食堂里每个人。
这些都是“灵植生态互助研究会”成立后，第一批申请入驻的“研究者”或“独立观察员”。
秦守正派来的那个地理专家也在其中，是个姓孙的副教授，话不多，看着挺踏实。
陆蔓的人没住进来，但她塞进来一个“市场评估员”，是个笑容甜腻、见人就发名片的姑娘，此刻正试图跟那个户外装女人套近乎。
章程签了，协议按了手印。进出有限制，核心区域未经允许不得进入，研究成果共享，但农场有优先使用权。
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可规矩是死的。
吴大宝端着碗，磨磨蹭蹭蹭到我旁边，蹲在门槛上吃。他眼睛滴溜溜转，压低了声音。
“时姐。”
“嗯？”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就那个穿灰夹克、戴鸭舌帽的男的，看见没？吃饭总坐角落那个。”
我瞥了一眼。是有这么个人，三十来岁，相貌普通，存在感很低。
“他咋了？”
“昨天……找我打听事儿。”吴大宝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安，“塞给我这个。”
他飞快地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攥在手心，摊开一条缝。
一抹金色。
是根小黄鱼。旧时代的老物件，现在硬通货。
“问我，咱们农场里，有没有特别小的孩子，或者半大少年，能跟植物‘说话’的。”吴大宝舔舔嘴唇，“还问，前几天是不是有奇怪的蝴蝶飞来。”
我浇水的手停了。
食堂里的喧闹，远处鸡鸭的叫声，忽然隔了一层。
“你怎么说。”
“我、我没敢要！”吴大宝赶紧把金条塞回兜里，像烫手，“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个打杂的。可他笑了一下，说‘不急，再想想’。”
他抬头看我，脸上那种混混的油滑不见了，剩下的是真实的害怕和茫然。
“时姐，我……我没乱说吧？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我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想起他刚来时的贼眉鼠眼，想起他后来蹲在食堂角落啃馒头，陈实给他多舀一勺菜时，他受宠若惊的样子。
“没惹麻烦。”我把壶里最后一点水浇在脚边的菜苗上，“东西你留着。下回他再问，你还说不知道。”
“啊？留着？”吴大宝愣住了。
“嗯。就当封口费。”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不过嘴巴得真封严实了。要是让我知道从你这儿漏出点什么……”
我没说完。
吴大宝脖子一缩，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时姐你放心，我吴大宝虽然……虽然以前不靠谱，但现在这儿有饭吃，有地方睡，陈叔他们不拿我当贼看……我懂，我懂！”
他端着碗，佝偻着背，飞快地溜回食堂里面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陌生的、咀嚼的、低语的面孔。
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明明还是那些人，这食堂，这农场，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看不见，摸不着，但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改变了方向。
下午，林渡找了过来。
他气色好了不少，脸上那股灰败的晦暗淡了，虽然站姿依旧笔挺得像标枪，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开门见山。
“时栀，西南山区，我想带队去看看。”
我正蹲在雷击木新芽的瓦盆边，盯着那翡翠色的小芽尖。它长得极慢，一天也就冒头发丝那么一点，但叶片上那些细微的电弧，越来越清晰稳定。
“看什么？”
“蓝蝶的来源。言若感知到的‘高浓度稳定生态区’。”林渡语速很快，带着他惯有的分析腔调，“如果存在，意义重大。可能是未被发现的天然灵脉汇聚点，也可能是更完整的、未被破坏的灵植生态群落。对研究会，对农场未来的种子来源，甚至对理解灵气复苏的本质，都可能有关键价值。”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或者有什么要命的东西。”我头也没抬。
“风险与收益并存。”他并不否认，“所以需要精干小队，快速侦查，不做纠缠。我带队，沈惊澜恢复得不错，她控火能力在野外生存和防御方面有用。石磊熟悉山路和野外作业。秦守正派来的孙教授懂地质和地图。四个人，足够了。”
我抬起头，看他。
他眼神很亮，不是以前那种被任务和排名烧出来的、带着焦灼的亮，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探究的亮光。
“你需要为官方获取情报？”我问。
“这是我的职责之一。”他坦然承认，“但不止。时栀，我想弄明白。”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雷击木新芽，生态网，还有那只蝴蝶……这些东西，让我觉得我以前理解的‘力量’和‘秩序’，可能……太窄了。我想亲眼看看，你说的那种‘不用抢的高兴’，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点别扭。
但又意外地诚恳。
我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瓦盆边缘的泥土。
去吧，风险摆在那儿。刚打退兄弟会，农场还没喘匀气，核心人员再往外派，家里万一有点事……
不去吧，心里那根草须，搔得越来越厉害。蓝蝶，远山，发光的石头和花……像小时候听过的童话，明知道可能是骗人的，还是忍不住想掀开帘子瞅一眼。
更别说，家里已经钻进来了老鼠，暗处有眼睛在瞟。
或许，出去看看，带点真正的好东西回来，也能让家里这些新来的、心思各异的“客人们”，清醒清醒脑子。
“范围不超过五十里。”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三天内必须返回。带言若培育的‘信标苔藓’，每天固定时间用少量灵力激发，农场这边能感知到是否安全。”
林渡眉头微松：“可以。”
“遇到任何不对劲，掉头就跑，别逞强。”我补充，“你们是去瞅一眼，不是去开荒。”
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个没能成型的笑：“明白。”
“还有，”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活着回来。人比情报重要。”
林渡怔了怔。
他笔直地站着，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过了几秒，他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小队出发是在第二天拂晓。
雾还没散，草叶上挂着露水。沈惊澜换上了一套半旧的作战服，左手绷带还没拆，但眼神清亮了不少，看见我，略一点头，没说话。石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面是工具、绳索和干粮，他冲何秀芹和苗小花挥挥手，咧咧嘴。孙教授戴着眼镜，拿着个旧罗盘和地图，嘴里念念有词。
林渡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看向我。
“走了。”
“嗯。”
四个人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与山林交界处。
我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踪迹，才转身往回走。
心里空了一块，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更满。
接下来两天，农场表面平静。
研究会那几个人，各自圈了一小块边角地，开始折腾自己的研究项目。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整天测土壤酸碱度；户外装女人在观察昆虫和作物的互动；那个存在感很低、打听过消息的鸭舌帽男，则申请了一些普通菜种，说要研究“灵力环境对常规作物变异的影响”，理由冠冕堂皇。
吴大宝变得格外勤快，眼里有活，跑前跑后，但总有意无意绕着鸭舌帽男走。
崔文远沉浸在数据海洋里，试图完善他那个“生态网锻造模型”，拉着蒲青谷争论古籍里的某个字到底该读什么。
秦守正来过一次，看了看研究会的进展，没多说什么，只提醒我注意“信息管理”。陆蔓让人捎来一批基础耗材，说是“研究会赞助”，心意领了。
一切都按部就班。
直到第三天夜里。
我睡得浅，听见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老鼠，但比老鼠更谨慎。
然后是言若急促的、压低的敲门声。
“时栀姐……有人……在瓦盆那边……”
我猛地清醒，披衣下床。
月光很淡。核心种植区外围，言若脸色煞白，指着不远处那个单独摆放、用竹篱稍稍围了一下的瓦盆。
一个人影，正蹲在瓦盆边，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向雷击木新芽探去。
是那个鸭舌帽男。
他手里是一把特制的小镊子和一枚薄如柳叶的玉片，动作稳定而迅速，目标明确——新芽底部那几条刚刚探出、还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纤细的气生根。
言若放出去警戒的几只夜行甲虫，正围着他嗡嗡打转，试图干扰，却不敢真正靠近。
“你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鸭舌帽男动作一僵，缓缓转过头。月光下，他脸上没什么惊慌，反而有种被打断的不耐烦。
“取样。”他放下镊子，站起身，语气甚至有点理所当然，“这株变异体的气生根结构非常独特，可能蕴含了它净化灵力的关键信息。我只是取一小段，用于显微观察，不会影响母体生长。”
“章程第三条，核心实验材料，未经书面批准，不得接触，更不得损毁取样。”我慢慢走过去，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也没什么波澜的眼睛。
“章程是死的，科学是活的。”他推了推帽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这种级别的发现，拘泥于几页纸的规矩，是对知识的亵渎。你应该理解，真正的探索，需要一点……必要的灵活性。”
我还没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守正和陆蔓，几乎同时赶到。显然，言若通知的不止我一个。
秦守正脸色铁青，手电光直直打在鸭舌帽男脸上：“李铭，研究所三级助理研究员。你现在的行为，已严重违反研究会安全条例及官方科研纪律。”
鸭舌帽男李铭扯了扯嘴角：“秦主任，我只是在进行必要的科研取样。这东西的价值，你我都清楚。按部就班走流程？等批下来，最佳研究窗口可能就错过了。”
陆蔓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抱着胳膊，没说话，只是看着。
秦守正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不必多说。你现在涉嫌危害重要科研资产，跟我走，接受调查。按条例，你有权申诉，但现场证据确凿。”
李铭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他看向秦守正，又看向我，声音提高了一些：“就为了一小段根须？你们这是因噎废食！科学探索不应该被陈旧的规矩束缚！”
秦守正不再废话，示意身后跟来的两个穿着制服的人上前。
就在这时，陆蔓轻轻笑了一声。
她走过来，脚步无声，声音也压得低，只够我们几个听见。
“秦主任，规矩是规矩。不过呢，这位李助理，我倒是有点印象。”她眼波流转，扫过李铭，“好像是‘生命树’外围资助过的几个独立研究者之一？虽说‘生命树’那边，跟咱们商会偶尔也有点小生意往来，不算太对付，但毕竟都是体面人。”
她顿了顿，看向我，笑容甜美。
“时栀妹妹，这事儿闹到官方，流程长，动静大，还容易让研究会刚起步就沾上污点。不如……私下解决？让他把不该拿的东西吐出来，再让他背后的人出点血，赔偿农场的损失和惊吓。至于人嘛，让他‘消失’得干净点，以后别再出现在你眼前。一来，规矩立了；二来，也能让某些暗处掂量的人知道，咱们农场，不是谁都能来伸爪子的。”
她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交给秦守正，是官方的、冰冷的、按条例的处置。
交给她，是灰色的、彻底的、连带敲打背后势力的解决。
两种方式，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从两个方向，碾了过来。
秦守正眉头紧锁，看着陆蔓，又看我，显然在权衡。
李铭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陆蔓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止住。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新芽在瓦盆里，安静地舒展着带电弧的叶片，对这场因它而起的风波毫无所觉。
我看着眼前这两张脸，一种熟悉的、混合着厌烦和疲惫的躁意，从胃里慢慢爬上来。
真麻烦。
一个要按章办事，一个要借刀杀人。
都挺有道理。
也都挺没意思。
我吐掉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嚼上的草茎，摆了摆手。
“关起来。饿两顿。”
秦守正和陆蔓都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转身往屋里走，声音飘在夜风里。
“等我浇完水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