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没停,混着焦土和草芽味往鼻子里钻。我站着没动,看陆蔓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期待,又瞥秦守正手里印红头的文件。
周小树还僵着,水桶歪在脚边。他盯着自己那双手,像盯怪物。
苗小花倒乐呵呵,蹲下去摸那株精神抖擞的薄荷叶子。“时栀姐姐,”她仰脸,豁牙亮晶晶,“它说谢谢你呀。”
我扯扯嘴角。
谢我什么。谢我把这摊子搞成谁都想摸两把的香饽饽?
心里烦,像野草蹭蹭冒。又被我按回去。
我拍手上土,灰扑扑的。指甲缝里黑黢黢,抠不净。
“陆理事。”我转向左边,嗓子干。
陆蔓眼睛弯了弯,往前递那金属盒子。“时小姐考虑好了?”
“秦主任。”我又转向右边。
秦守正站得笔直,文件捏得稳。“请讲。”
我吸口气。空气里有土腥,有新芽的清冽,还有……等裁决的紧绷味。
“两位好意,心领了。”我说,字一个个往外蹦,“东西,也真缺。”
陆蔓笑容深了点。秦守正眉头微松。
“但是。”我顿了顿,看他们脸上细微变化,“合作方式,得改。”
陆蔓挑眉。
秦守正眼神锐了。
“陆理事的残片,我收下。当资料看。”我指盒子,“但‘优先权’不行。农场长出来的东西,怎么用,给谁用,我说了算。不能提前绑死。”
陆蔓脸上笑淡了层雾。“时小姐,商业合作讲契约。没有保障,商会投入……”
“我没让商会投。”我打断,话说得直,“残片是你送的,我承情。以后真有能合作的,价格公道,你排第一个谈。就这。”
她没吭声,指尖轻敲盒子边。
我转向秦守正。“秦主任,官方的援助,我急需。粮食,药,建材,来者不拒。”
秦守正点头。“条件?”
“数据可以给。”我说,“但不是每月定期交。什么时候给,给哪些,我定。配合实验也行,但方案我得过目,不行就改,改了还不行就拉倒。农场是我的地,不是试验田。”
他脸色沉了沉。“时栀同志,这不符合程序。资源调配需要评估……”
“秦主任。”我声音不大,截住他话,“您看看这儿。”
我指周围。焦黑篱笆,塌半边的棚,地上碎石污渍。远处,石磊吭哧扛木头修墙,何秀芹端热水往屋里走,陈实在灶台边搅糊糊。
还有眼前,吓傻的周小树,玩薄荷的苗小花,屋里没醒的林渡,椒田里硬扛的沈惊澜。
“这儿不是实验室。”我说,“是家。刚被人砸过,正在喘气的家。”
秦守正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抢前面,“大局,规划,效率。我都懂。”我弯腰,端起地上小瓦盆。嫩芽微光透过土,温温贴掌心。
“可有些东西,它不讲效率。”我举举瓦盆,“它就得一点点长,急不得。逼急了,死给你看。”
“还有他。”我下巴朝周小树扬。
周小树猛一哆嗦,脸更白。
“他自个儿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说,“您要弄他去实验室,抽血切片,他还能让薄荷开花?怕是见针头就晕。”
秦守正沉默。身后年轻记录员笔尖停纸上,无措。
陆蔓忽然轻笑。
“时小姐。”她拢鬓角,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这既不要我约束,也不要官方管理。那想怎么着?关起门自己玩?”
她往前挪半步,高跟鞋尖点地。“怀璧其罪。农场现在是个宝库,谁都知道。没有力量庇护,没有规则界定,今天来的是我和秦主任,明天来的,可就不一定这么好说话了。”
话说得柔。
里面的刺,一根根扎人。
我知道她说实话。疤脸退了,兄弟会影子没散。北边兽潮不知啥时候卷来。更多没听过的势力,在暗处盯着。
农场太显眼。
像黑夜灯笼,扑棱蛾子要撞,豺狼虎豹也要扑。
我低头,看瓦盆里那点倔强的绿。
它还在吃。慢吞吞,把周围混乱带刺的灵力,一点点捋顺,吞掉,转成自己能用的养分。
像个傻净水器。
我忽然想起崔文远前几天念叨的词。他说农场生态网像“分布式节点”,每个节点都能处理信息,又能连整体。
当时觉得他扯。
现在……
“不关起门。”我抬头,看陆蔓,又看秦守正,“也不让谁管死。”
我顿了顿,脑子里念头越来越清楚,像拨雾见路。
“农场可以提供场地。部分基础数据,可以公开。新芽净化效果,周小树能力现象,观察记录,都可以分享。”
陆蔓眼睛眯了。
秦守正露思索色。
“但不是白给。”我继续说,“也不是卖谁。我想……弄个研究会。”
这词蹦出来,我自己都愣。
崔文远不知啥时凑过来了,眼镜片后眼发亮。“研究会?非营利学术交流平台?共享数据,共同观察,成果按贡献度分配署名和部分使用权?”
他一口气说一串。
我:“……差不多那意思。”
“名字呢?”崔文远追问,手指在空中虚敲,“要有辨识度,体现核心……‘灵植生态互助研究会’怎么样?突出生态互助,弱化所有权商业性。”
我:“……行。”
反正比我想的“大家一起瞅瞅”像样点。
秦守正眉头皱能夹死蚊子。“研究会?松散架构,缺乏强制约束,如何保证数据真?防技术泄露?协调不同背景研究者?”
问题一个接一个。
我没开口,陆蔓却笑了。
这次笑,和之前精心计算的不太一样。带玩味,带点……兴奋?
“秦主任。”她声柔柔,“您担心管理。我担心价值。”
她转向我,眼神锐利像能刮层皮。“时小姐,开放数据,欢迎研究,听起来大方。可对商会,没有独家,没有壁垒,知识价值就稀释。我为什么投资源,帮别人做嫁衣?”
我看着她。
又看秦守正。
一个要垄断,一个要管控。
都想把农场变棋盘上的子。
我把瓦盆换另一只手。掌心被土硌得麻。
“陆理事。”我说,“您觉得,把新芽培育方法锁保险柜,只有您商会知道,它就能发挥最大价值?”
陆蔓没说话。
“秦主任。”我又说,“您觉得,把周小树弄进实验室,定好作息表,测好每项指标,就能复制出第二个他?”
秦守正沉默。
“有些东西,它就得在土里长。”我声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在风里雨里,在乱七八糟生态里,跟别的草抢养分,跟虫子斗智斗勇,才能长出它该长的样子。”
“关起来,供起来,按图纸造……”我摇头,“不行。不是那个味。”
崔文远猛点头,嘀咕:“复杂系统……涌现特性……”
没人理他。
陆蔓看了我很久。久到旁边苗小花打哈欠。
“时小姐。”她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是在赌。赌开放带来的风险,小于封闭带来的停滞。”
“嗯。”我承认,“我赌。”
“赌输呢?”
“输就输。”我说,“反正最坏也就这样。地还在,人还在,种子还在。大不了从头来。”
话说得轻巧。
心里其实没底。虚得厉害。
但脸上不能露。我梗脖子,看他们。
秦守正忽然叹口气。很轻,在一片安静里格外清楚。
他捏捏鼻梁,露点疲惫。“上级给我任务,是建立稳定合作模式,获取关键数据。你提这‘研究会’……”他顿了顿,“不符合任何现有条例。”
我心里一沉。
但他接着说:“但条例是人定的。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他抬眼,目光像秤砣,沉甸甸压过来。“我可以同意试行。以我个人名义,派观察员加入研究会。官方援助物资,按需申请,我酌情优先批。但是——”
他语气加重:“研究会必须制定基本章程。成员资格审核、保密协议、研究成果归属应用规范,必须有白纸黑字。一旦出现危害安全或严重泄密,试行立即终止。届时,官方将重新评估与农场合作方式。”
话说得硬。
但留了缝。
我点头。“成。”
陆蔓忽然笑起来。这次是真笑,眼角弯细纹。
“有意思。”她抚掌,“既然秦主任都敢试,商会自然不能落后。”
她看我,眼神亮得惊人。“凌霄商会,申请成为研究会首批合作研究机构。我们提供古籍残片解读支持、部分非敏感商业情报共享、以及……一些‘特殊渠道’获取的稀有样本信息。”
她顿了顿,补一句:“当然,一切遵守研究会章程。”
话说得漂亮。
我知道她打什么算盘。首批合作者,意味最早接触核心现象,最早建人脉,最早在未来知识网络里占位。
声誉是隐形资产。信息差是永恒利润。
她没拿到垄断权,但拿到入场券。一张可能更值钱的入场券。
我看向崔文远。“崔工,章程你牵头弄。简单点,说人话。”
崔文远推眼镜,满脸红光。“明白!我参考七个国际开源科研协议,结合本地实际,今晚出草案!”
他说完,风风火火往数据棚跑,差点被水桶绊跤。
场面滑稽。
又有点不真实的踏实。
秦守正摇头,把红头文件收公文包。“我会派专人对接。物资清单,晚点给你。”
他说完,又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期待?
他没再说,转身走了。记录员小跑跟上。
陆蔓也没多留。她把金属盒子塞我,凑近些,香水混焦土气,有点怪。
“时小姐。”她声压低,只有我俩能听见,“这条路,不好走。但走通了……说不定真能踩出新样子。”
她笑笑,转身离开。高跟鞋踩碎石上,咯噔咯噔,渐远。
风还在吹。
我抱瓦盆,站一会儿。直到苗小花扯我裤腿。
“时栀姐姐。”她指天边,“云好像棉花糖哦。”
我抬头。
夕阳正往下掉。火烧云铺半边天,金红金红,确实像化了的棉花糖。
泼一天的紧张算计博弈,忽然被这片暖乎乎光冲淡些。
我蹲下,把瓦盆放地上。嫩芽微光在夕阳里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它还在。
还在长。
“时栀姐姐。”苗小花趴我膝盖上,大眼睛眨巴,“那个蝴蝶又来了。”
我顺她指的方向看。
篱笆残骸上,停着一只蝴蝶。翅膀是很淡的蓝,边缘闪细碎珍珠似的光。不像本地品种。
它轻轻扇翅膀,触角对着瓦盆方向,一点一点。
“它说,”苗小花学小奶音,一本正经,“新芽芽味道,好香。它从好远好远地方飞来,那里有好多漂亮石头,会发光的花。”
我愣了下。
远处,蒲青谷抱一摞泛黄纸页,从屋里冲出来。老头儿脸涨红,眼镜歪一边,手里抖张破破烂烂拓片。
“时丫头!崔工!看这个!”他声都在颤。
崔文远从数据棚探头。
蒲青谷把拓片摊没修好的木桌上,手指点上面模糊篆字。“雷殛木心,逢春乃生……其芽蕴造化之机,能理顺阴阳,调和驳杂……”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后面还有!但残缺了……看地形注解,像说雷火之力击穿地脉,引动深层灵机,配合特定水土循环,才能催发此等异变……”
崔文远凑过去,眼盯那些残缺线条注解,手指在平板屏上飞快划。“地脉走向……老周之前勘测岩层数据……雷击那晚灵力扰动波形……”
他嘴里噼里啪啦冒一串术语。
蒲青谷不管他,只盯那行字,手指摩挲纸张边缘,眼眶慢慢红了。
“对得上……愣是对得上……”他喃喃,声哽咽,“老祖宗……不是瞎写的……这天地道理,它还在……”
夕阳光落他花白头发上,落那张破旧拓片上。
老头儿佝偻背,肩膀微抖。像棵枯很久的老树,忽然淋场春雨,从芯子里透出点活气。
崔文远猛抬头,看我,又看瓦盆。“虽然模型还粗糙,但方向可能没错!雷击不是毁灭,是触发条件!农场整个生态网,在那一刻被‘锻造’了!新芽是产物,也是稳定器!”
他说得斩钉截铁。
尽管我知道,这猜想离真相可能差十万八千里。
但有人试图去解释。用残破古籍,用冷冰冰数据,用对这片土地的理解,去拼凑一个可能的故事。
第一次。
不是为了占有,不是为了控制。
只是想弄明白,这奇迹,到底怎么回事。
苗小花拉拉我袖子。
我低头。
她摊开小手。掌心躺着几颗极小、闪微光的蓝色鳞粉。
“蝴蝶给的。”她小声说,“它说,谢谢新芽芽。它要回去告诉朋友们。”
说完,她踮脚,朝篱笆那边挥挥手。
那只蓝色的、闪珍珠光泽的蝴蝶,轻轻振翅,飞了起来。在夕阳余晖里划出道淡蓝色的、发光的弧线,越过焦黑篱笆,越过田野,朝着远山方向,越来越高,越来越小。
最后,融进那片棉花糖一样的云里。
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沾着土。
瓦盆里的嫩芽,悄悄又探高了一丁点。
风里,焦糊味淡了。
多了点别的。说不清是什么。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石头在发光,有花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