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周正毅家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暗黄色的光从远处斜射过来,把楼道口照得像一个半明半暗的洞穴。林修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透出来。他按了门铃,等了半分钟,门才打开。
周正毅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他看了林修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屋里。林修跟进去,关上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半瓶威士忌和一个用过的杯子,酒杯旁边是一张照片——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笑得灿烂。
周正毅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林修没有坐下,他站在茶几对面,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文件,放在照片旁边。
“你女儿在加拿大的地址,”林修说,“还有她五年来进出银行的记录。她没有失踪,是你把她送走的,对吗?”
周正毅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话。
林修把文件往前推了推,让那些纸页的边缘碰到周正毅的手指:“老赵用她威胁你,但你其实知道她安全。你只是在演戏。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地切割着时间。周正毅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眼眶里全是泪水。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拿起那张照片,手指摸着照片上女儿的脸。
“因为老赵手里有我和‘老板’交易的证据。”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破碎,“我送走女儿,是为了保护她。但老赵不知道她还活着,他以为她在我手里。我配合他演戏,是为了拖时间。”
林修愣住。他预料到周正毅有秘密,但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坐到周正毅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前倾:“‘老板’是谁?”
周正毅摇头,把照片放回茶几上:“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代号。五年前他死了,车祸,当场死亡。但老赵可能和他还有联系。我见过那个人两次,每次他都戴着墨镜和帽子,说话的声音也刻意压低。我只知道他是个做毒品生意的,链条很大,跨国的。”
“你和他交易了什么?”
周正毅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他给我钱,我给他提供保护。警队的行动信息,检查站的布控时间,还有一些……不方便让其他人经手的运输路线。”
林修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想站起来,想骂人,想把眼前这个人从沙发上拽起来。但他没有动。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你女儿知道多少?”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无意中拍到了一张照片——老赵和‘老板’在一起的照片。老赵以为她掌握了证据,其实她只是拍到了一张普通的合影。但老赵不这么想。”周正毅睁开眼睛,看着林修,“他要我杀我女儿,我做不到。所以我求他,跪下来求他。最后他说,让你女儿消失,永远不要回来,我就放过她。”
林修沉默了。他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女孩的笑容那么干净,那么无辜。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做着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曾经悬在一根线上。
“那你现在该让我看第三台车了。”林修说,“你女儿的车里,可能有线索。”
周正毅点了点头,从沙发垫下面摸出一把钥匙,递过去:“地下车库,最里面的角落。那台车我用帆布盖着的,五年了,我一次都没打开过。”
林修接过钥匙,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正毅。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刑侦大队长,此刻缩在沙发上,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
地下车库的空气潮湿阴冷,混着霉味和汽油味。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发出嗡嗡的低鸣,光线昏黄。林修按照周正毅说的方向走到最里面的角落,看到一台被灰色帆布覆盖的车,帆布上积了厚厚的灰。
他掀开帆布,灰尘扬起,在灯光下飞舞。下面是一台白色两厢车,车身上有刮擦痕迹,后保险杠的漆面裂开了几道纹。林修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内有一股陈旧的气味,像很久没有人呼吸过。
他检查了副驾驶座椅。座椅的海绵有异常的硬度,摸上去比周围的位置高出几毫米。他用手按压,能感觉到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林修从工具箱里拿出角磨机,接上电源。
砂轮片切开座椅钢架的瞬间,火花照亮了整个车厢。海绵被切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一个防水袋。林修取出防水袋,撕开密封条,里面有一封发皱的信、一张照片和一个U盘。
信是手写的,字迹娟秀,但最后几行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爸:我知道你在查那个案子。凶手是警队的人,我拍到了他的车。车牌在照片背面。U盘里有我录的一段对话。如果我出事,去找赵叔叔——但我后来发现,赵叔叔也是他们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别来找我,我会自己想办法。我爱你,爸。”
林修把信放在仪表盘上,翻看那张照片。照片拍得有些模糊,是从远处拍的,但能看清一辆黑色SUV的车牌。他把照片翻到背面,车牌号用圆珠笔写着,字迹工整。他把车牌号记下来,然后从防水袋里取出U盘,插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时长约四分钟。林修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录音里先是嘈杂的背景音,像是一个空旷的房间,有回声。然后是两个人的对话——一个是老赵的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另一个是周正毅的声音,紧张,结巴。
老赵:“……这件事你必须压下去。卷宗里关于那台车的信息,全部删掉。”
周正毅:“可是技术科已经提取了证据——”
老赵:“我说删掉。你不想干了?”
周正毅:“我……”
老赵:“别忘了,你女儿的事,我还没跟任何人说。”
录音在这里停了几秒,然后是一声门响,脚步声远去。录音结束。
林修拔出U盘,把信、照片、U盘一起装进证物袋。他从车库里出来,回到周正毅的住处,把所有东西放在茶几上。
周正毅看完了信,听完了录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沙发上。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你女儿信里说‘赵叔叔也是他们的人’。”林修的声音很冷,“‘他们’是谁?除了老赵,还有谁?”
周正毅抱头,手指揪着头发,用力到指节发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帮老赵掩盖了第一起案件——那台车的行车记录仪拍到了老赵的身影,我删了那段视频。后面的两起我真的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问!我怕知道越多越脱不了身!”
林修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张脸上的恐惧不是装的,那双眼睛里的绝望是真的。他相信周正毅不知道更多,但这不代表他原谅他。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我。”林修说,“继续演戏,不要让他发现你已经不信任他了。”
周正毅用力点头。
从周正毅家出来已经是凌晨两点。林修开着皮卡车回到修理厂,远远就看到卷帘门前站着一个人影。他放慢车速,车灯照亮了那个人的脸——老赵。
林修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灯。他坐在驾驶位上,看着老赵。老赵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站在修理厂门口,像一个等车的旅人。
林修推开车门,下了车。
“赵哥,这么晚了,有事?”
老赵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地上,动作很随意,像扔一张废纸。信封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队女儿跑了。”老赵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这是她留下的。别查了,否则你父母那些遗物我会全部烧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林修没有弯腰去捡信封。他看着老赵的眼睛:“你在威胁我?”
老赵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只是在嘴唇上停留了一瞬:“不是威胁,是忠告。年轻人,你父母的事我已经忍了十年,别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声音消失了。
林修蹲下来,捡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他打开纸条,上面是女孩的字迹——跟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爸,我跑了,别找我。我知道一切。”
林修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拿出手机,拨通陈岩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陈岩的声音很清醒,显然没有睡。
“定位U盘里的IP,找到了吗?”
“找到了。”陈岩的语气有些奇怪,“在城北工业区,一个废弃的仓库。我带人去了。”
“人呢?”
陈岩沉默了两秒:“仓库空了。人已经走了,看样子走了有一两天了。地上有睡袋和食物的包装,她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但我们来晚了。”
林修握紧了手机:“还有什么?”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枚指纹。”陈岩的声音压低了,“不属于老赵,不属于周正毅,也不属于你。是一个陌生人的指纹,数据库里没有匹配。”
林修闭上眼睛。第三个人。除了老赵和周正毅,还有第三个人在操纵这一切。
“那枚指纹,”林修说,“提取DNA了吗?”
“已经送检了,明天出结果。”
林修挂断电话,把纸条装进口袋。他走进修理厂,打开灯,坐到了工作台前。面前散落着那些破碎的零件,还有从第三台车里取出的证物袋。
他拿起那张照片,看着上面的车牌号。这个车牌他见过——就是那辆一直停在对面路边的黑色SUV,老赵的车。
他又拿起那封信念了一遍。女孩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她发现了赵叔叔也是他们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她会自己想办法。
她跑了。
从老赵的监视下跑了,从那个仓库里跑了。
林修把信放回证物袋,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在他眼前晃出重影,他闭上眼睛,让那些碎片在脑海中重新排列。
老赵,周正毅,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老板”?还是另一个人?女孩拍到了老赵的车牌,录下了老赵和周正毅的对话,她在仓库里住了不知多久,然后在某个时间点逃走了。她是怎么逃的?有人帮她?还是她自己找到的出路?
陈岩说仓库里发现了不属于老赵的指纹。如果那枚指纹是女孩的,不会说不属于。所以是一个第三方的人——可能是帮她逃跑的人,也可能是来抓她的人,但如果是来抓她的,不会留下指纹让警方发现。所以更可能是帮她的人。
还有谁会帮她?一个她信任的人。信里说“赵叔叔也是他们的人”,说明她曾经信任过老赵,但后来发现他不可信。那她还能信任谁?她在信里没有写,也许是不敢写,怕信被人看到。
林修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陈岩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一早,去查女孩在加拿大那边的联系人。看她有没有跟谁联系过,有没有同学或者朋友同时出现在国内。”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很浓,街道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个第三个人可能正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
林修拉上窗帘,走回工作台边。他开始整理今天的证据:信、照片、U盘、纸条。每一件都装进证物袋,标上编号和时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仪式。
窗外,一辆没有开车灯的车缓缓驶过修理厂门口,没有停留,没有减速,像一个黑色的幽灵滑过夜色。林修没有看到它。他正低着头,把那枚从仓库里提取的指纹照片放大,试图从那些细小的纹路里找到什么线索。
指纹是人留下来的最隐秘的印记。它们藏在警察找不到的地方,藏在监控拍不到的角落,藏在时间冲刷不到的位置。但它们永远在那里,等着被发现。
林修把指纹照片贴在墙上,旁边是老赵的指纹、周正毅的指纹、以及从第一台车里提取的那枚纽扣的照片。三样东西排成一排,像三个沉默的证人。
他还缺一个人的指纹。那个“老板”的。
他拿起笔,在墙上那个空缺的位置写了一个问号。
“还有第三个人。”林修自言自语。
修理厂的灯亮了一整夜。他没有睡,只是一遍一遍地听着那段录音,看着那封信,试图从那些字里行间找到被忽略的细节。
女孩在信里写:“我会自己想办法。”她做到了。她从那个仓库里跑了,没有被任何人抓住。她现在在哪里?还在国内?还是已经想办法回加拿大了?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手里有证据。信里说的U盘,还有那张照片。她既然能把这些东西藏在车里没有被老赵发现,说明她足够聪明,足够谨慎。
林修把信拿起来,对着灯光看。纸张的纤维里没有隐藏的字迹,水印也没有异常。他翻到背面,空白。但他注意到信纸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折痕,不是对折,而是沿着边缘折了一小道,像是一种标记。
他拿出放大镜仔细看。折痕的位置,正好对应着信纸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的纸张纤维有一些细微的磨损,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
那不是普通的折痕。那是一种信号,一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标记。也许是指向某个地方,也许是留给某个人的暗号。
林修把信装回证物袋,关掉灯。
黑暗中,他坐在工作台前,盯着墙上那三个问号。老赵,周正毅,还有一个未知的X。拼图缺了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
他不知道那块拼图是什么,但知道它就在某个地方藏着,等着被找到。
窗外,天快亮了。
林修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半个小时。那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组合、拆散,然后再组合。
他梦到了父亲。父亲站在修车厂里,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转头对他笑了笑。然后画面一转,父亲满身是血,躺在那台被撞毁的车里,手指着车窗外面。
林修在梦里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窗外,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那个人转过身——
林修醒了。
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射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揉了揉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街道上空空荡荡,但路面上有一道新鲜的车辙印,从对面路边一直延伸到修理厂门口,然后又折返。有人来过,在他睡着的时候,停在对面看了很久,然后离开了。
林修蹲下来,用透明胶带从车辙印里提取了一些泥土样本。泥土是湿的,颜色偏红,不是这个街区的土质。这是从别处带来的。
他把样本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到陈岩发来的消息:“DNA结果出来了。那枚指纹的DNA匹配到一个叫刘德明的人,五年前从外省迁入,现在是城东商会会长。”
林修盯着那个名字,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父亲的工作日志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地写着:“建成,你变了。”
建成。赵建成。
赵建国的亲哥哥。
老板。
林修拨通陈岩的电话:“查刘德明,查他的背景,查他五年前从哪里来的,查他整容过没有。我怀疑他是赵建成,赵建国的亲哥哥,五年前用替身假死的那个‘老板’。”
电话那头,陈岩沉默了半晌:“你是说……他一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林修攥紧了手机:“他一直就在我的修理厂对面,看着我们。”
他挂断电话,走到墙边,在那个问号的位置写下了三个字:刘德明。
拼图又多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