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他们。”我搓了搓指尖沾到的灰,“但也不是现在。”
沈惊澜眉头拧着。
她习惯的战斗不是这样。
我走到桌边,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形图摊开着。手指点在后山那条新挖的浅沟上,它像条细细的蛇,蜿蜒着,一头扎进林子深处,另一头……隐没在一片低洼地带的边缘。
“石磊叔他们,”我说,“在上游等着呢。”
“等什么?”
“等疤脸的人往那边去。”
沈惊澜懂了。
她眼神变了变。
“你故意让他疑心,引他去后山找‘灵脉根源’?”
“嗯。”
“然后呢?”
“然后,”我手指顺着水沟的线往下滑,停在那片低洼地,“请他喝点加料的山泉水。”
食堂里很静。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营地那边的骚动平息了些,但火光晃动得更频繁了。疤脸男在清点人手,骂骂咧咧的声音隐约飘过来。
他在犹豫。
枯木陷阱太粗糙,太像随手布置的障眼法。反而让他更确信,后山有东西值得藏。
果然。
不到半小时,营地分出了一支小队。
七八个人,举着火把,离开主队,朝着后山更深处的林子摸去。方向,正是崔文远图纸上标记的、灵力波动最明显的那个区域。
也是我们新水渠的源头附近。
“走了。”沈惊澜贴在窗缝边看。
“嗯。”
我深吸口气。
该动了。
“惊澜姐,”我说,“你去东边围墙,盯着主营地。他们如果有异动,立刻发信号。”
“你呢?”
“我去找言若。”
她没多问,抓起靠在墙边的长棍,闪身出了门。
我裹紧外套,推开食堂后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湿冷的土腥气。
言若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像一株沉默的蘑菇。他面前的地上,几只甲虫排成古怪的队形,触须轻轻颤动。
“小言。”
他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时栀姐。”
“虫子怎么说?”
“进山的那队人,”他声音很轻,“走得很慢。一直在用罗盘找方向。快到……快到水坝那里了。”
水坝。
石磊带人用石块和泥土临时垒起来的小坝,就堵在水渠上游一个狭窄的拐弯处。坝不高,但足够蓄起一小股水。
“石磊叔他们呢?”
“在坝后面。藏着。虫子……很安静。”
“好。”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小言,你让虫子再往前探探。不用靠近那队人,就看着水渠下游,那片低洼地。看看营地留在那边的人,有没有异常。”
“嗯。”
他闭上眼,嘴唇无声地翕动。
几只甲虫振翅飞起,融入夜色。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风穿过林子的声音,远处营地篝火噼啪的轻响,甚至自己心跳的咚咚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我摸了摸口袋。
里面有个小布包,粗糙的麻布缝制,鼓鼓囊囊。陈实傍晚时塞给我的,说是最后一点昏睡蕨孢子粉,研磨得极细,嘱咐我小心别吸进去。
“时栀姐。”言若忽然睁开眼。
“怎么?”
“虫子……感觉到水了。”
“什么?”
“坝那边。有水漫出来的味道。很轻,但是……在动。”
我心头一跳。
石磊动手了?
这么快?
“不是。”言若摇头,眉头蹙着,“不是坝破了。是……有人在扒石头。很小心,但石头在松。”
疤脸派去的人,发现了水坝。
他们在探查。
我攥紧了布包。
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现在放水,只能冲那七八个人。营地主力还在低洼地扎着,动不了筋骨。
“让他们扒。”我说,“只要坝没全开,就等着。”
言若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侧脸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有些苍白。汗水从额角滑下来,他没擦。
操控虫子远距离传递信息,消耗远比看起来大。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
言若忽然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怎么了?”
“坝……”他声音发哑,“坝要开了!不是扒开的,是……是石磊叔!他们从旁边推了块大石头,撞在坝上!虫子……被水冲走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几乎同时,远处后山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土石坍塌的轰响。
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营地那边立刻有了反应。
火光朝后山方向移动,疤脸男的吼声隐约传来,似乎在命令什么。
“就是现在。”
我站起身,把布包塞进言若手里。
“小言,你绕到西边,去我们之前看好的那个石缝。记得吗?水渠从那里拐弯,水流最急。”
“记得。”
“把这里面的粉,全倒进水里。倒完立刻回来,别靠近下游。”
他接过布包,手指有些抖,但握得很紧。
“好。”
瘦小的身影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黑暗里。
我退回食堂,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心跳得厉害。
手心全是汗。
我在赌。
赌疤脸男听到后山的动静,会以为我们的人在水坝那边和他们的人交手,甚至是在破坏“灵脉根源”。
赌他会把更多注意力,甚至再派一部分人,压向后山。
赌留在低洼地营地的人,会因为警戒分散,更晚发现顺着水渠漫过来的、加了料的山泉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我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营地火光乱晃,人影幢幢。确实又分出了一批人,大约十来个,朝着后山响声的方向快速移动。
低洼地那边的篝火,似乎暗了一些。
留守的人变少了。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水。
起初只是地面上一道反光的、蜿蜒的暗色痕迹,像一条悄然游动的黑蛇,从林子边缘渗出,沿着天然的低洼沟壑,无声无息地漫向营地外围。
然后,痕迹变宽了。
成了细细的水流。
水流混着泥土和腐叶,颜色浑浊,在火把光下泛着微光。它淌过营地下方一处浅坑,汇集成一小片水洼,又继续向下浸润。
速度不快。
但足够持续。
营地外围,两个负责警戒的人正靠在一棵树上,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忽然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脚下。
他鞋面湿了。
他嘀咕了一句,抬脚在草上蹭了蹭,没太在意。
夜风从后山方向吹来,掠过湿润的地面,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土腥味,飘向营地。
几分钟后。
那个蹭鞋的人,打了个哈欠。
很响。
旁边同伴推了他一把,笑骂了一句。
但没过多久,同伴也抬手揉了揉眼睛。
哈欠像是会传染。
一个,两个。
营地边缘,负责照看马匹的人,靠着木桩,脑袋一点一点。驱赶蚊虫、不断走动的那位,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蹲了下来,抱着膝盖。
昏睡蕨的孢子粉,混在水里,被水流带到营地周围。水渗入土壤,孢子随着夜风和水汽蒸发,悄然弥漫在低洼地的空气中。
量不大。
但持续不断。
吸入一点,只是困倦。吸入多了,加上夜深人乏……
第一个睡着的人出现了。
他就歪在篝火旁不远,头一垂,没了动静。
旁边的人踢了他一脚,没反应。那人骂咧咧地起身,想去拽他,自己却晃了晃,一屁股坐倒在地,眼皮也开始打架。
混乱像滴入清水的墨点,慢慢晕开。
起初是边缘。
然后向里蔓延。
咒骂声,呵斥声,夹杂着越来越多的哈欠和沉重的呼吸。有人意识到不对,高声呼喊,想叫醒同伴。
但声音里也带着困意。
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猛地掀开。
疤脸男冲了出来。
他只往后山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不是后山出了问题,是营地本身!
“醒醒!都他妈给老子醒醒!”
他怒吼,一脚踹翻一个蜷缩着打鼾的手下。
“空气不对!是迷药!风系的!给老子把风搅起来!快!”
帐篷里又冲出几个人,其中一人双手一挥,平地忽地卷起一股强风,朝着营地外围横扫而去。
风很大。
吹得篝火明灭不定,火星乱飞。
弥漫在低洼处的、混着孢子的潮湿空气,被这股强风搅动,吹散了不少。
一些昏昏欲睡的人被冷风一激,稍微清醒了些,挣扎着爬起来。
但晚了。
风只能吹散已经弥漫开的。
水渠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水过来。
浑浊的、掺了料的山泉水,已经无声地浸润了营地下方大片土壤。孢子随着水汽,还在持续地、缓慢地蒸腾上来。
“找到源头!”疤脸男眼睛赤红,指着水漫过来的方向,“把水给老子断了!”
立刻有五六个人,朝着林子边缘的水迹逆冲过去。
他们很快找到了那条细细的水渠。
也看到了水渠上游,还在不断涌出的水流。
“头儿!是水!水里下了东西!”
“顺着水渠往上找!把源头堵死!”
那几人沿着水渠,向上狂奔。
后山方向,隐约传来了打斗声和呼喝声。石磊他们和之前派去探查、以及后来增援的兄弟会成员,恐怕是撞上了。
我手心冰凉。
赌对了一半。
营地乱了,人也引开了一部分。
但疤脸男反应太快。风系能力者驱散孢子雾气,派人溯源破坏,都是最直接有效的反制。
我们拖延时间的目的达到了。
但水渠……保不住了。
果然,不到十分钟,后山方向传来几声更大的轰响,像是石头被蛮力砸碎的声音。
顺着窗户缝隙望去,那条蜿蜒的、反光的水蛇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变淡,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水渠源头被破坏了。
水流断了。
低洼营地里的混乱还在继续,但失去了持续的药源,加上风系能力者不断鼓动气流吹散残余孢子,局面渐渐被疤脸男控制住。
清点下来,彻底昏睡过去的有十来个,迷迷糊糊、战力大打折扣的也有七八个。
真正失去战斗力的,不到三成。
对于一支五六十人的队伍来说,伤了些皮毛,动了点筋骨,但远未伤及根本。
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熬过去了。
食堂门被轻轻推开。
言若溜了进来,脸色比之前更白,身上沾着草叶和泥点。他对我点点头,示意事情办完了。
紧接着,沈惊澜也从东边回来,长棍上沾着露水。
“主营地没动。”她说,“疤脸男回去后,把人分成了三队。一队看着昏迷的,一队警戒,另一队……”她顿了顿,“在砍树,削木头。”
砍树?
我心头一沉。
“削成什么样子?”
“长的,粗的。一头削尖了。还有人在搬石头,大的。”沈惊澜语气凝重,“不像要做梯子。倒像是……要搭架子。”
投石机。
这个词猛地蹦进脑海。
最简陋的那种,利用杠杆原理,把巨石抛掷出去。不需要多精准,数量多了,对准农场这片木屋棚舍砸过来,就是灾难。
“我们的人呢?”我问。
“石磊叔带人从后山另一边绕回来了,没人折在外面,但有几个擦伤。”沈惊澜说,“水坝被毁了,引水渠靠我们这边的口子也被石头堵死了。后山那条水源,暂时用不了了。”
代价来了。
我闭了闭眼。
用一条隐蔽的水源和费时挖通的水渠,换了对方一夜混乱、十来人暂时失去战力,以及……更彻底的激怒。
值吗?
不知道。
但当时没得选。
“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吃点东西。”我说,“天亮以后,恐怕没时间了。”
沈惊澜深深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安排。
言若蜷在墙角,抱着膝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轻浅。他太累了。
我独自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营地轮廓。
他们果然在组装东西。
几根粗大的树干被架起来,用绳索捆扎固定。巨大的石块被搬到架子后面。有人提着桶,往一些石头上涂抹黑乎乎的、疑似油脂的东西。
疤脸男站在营地前,抱着胳膊,冷冷地望着农场方向。
天光彻底放亮。
灰蓝色的天空下,农场的木屋、谷仓、篱笆,安静地矗立着,像一个个等待被砸碎的靶子。
疤脸男举起手。
然后,狠狠向下一挥。
涂抹了油脂的巨石被点燃,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球,被粗陋的杠杆奋力抛起,划过一道冒着黑烟的弧线,朝着农场呼啸而来。
目标不是人。
是谷仓。
那里面,堆着所剩不多的粮食,晒干的药草,还有我们熬过这个冬天最后的希望。
破空声尖锐刺耳。
火光在视野里急速放大。
“敬酒不吃吃罚酒!”疤脸男狞笑的声音,顺着晨风飘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把你们这些破棚子砸烂,看你们还怎么躲!”
第一颗火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