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是惨白的，没有阴影，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让人无处可藏。老赵坐在铁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样东西：那台碎屏的老旧智能手机、DNA报告的复印件、以及一个3M蓝色强力去污剂的空瓶。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没有颤抖，没有不安，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岩站在单面镜后面，看着审讯室里的一切。林修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里面装着他这几天整理出来的所有证据。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老赵的脸，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警察坐在老赵对面，翻开卷宗，开始了例行的问话。
“赵建国，这台手机是不是你的？”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那台碎屏的手机，点了点头：“是，但五年前丢了。在店里，不知道被哪个客户顺手拿走了。”
“短信‘老地方，雨夜见’是你发的？”
老赵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机丢了，谁发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捡到手机的人发的。”
“那为什么我们拨通你现在的号码，你接了？”
老赵笑了笑：“陌生号码，我接了没说话就挂了，很正常。每天都有骚扰电话，谁知道是谁打的。”
警察翻了一页卷宗，继续问：“李雨桐失踪当晚你在哪儿？”
“请病假在家睡觉，我老婆能作证。”老赵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有人看到你的车在案发地附近。”
老赵的笑容变大了些，露出一丝不耐烦：“看错了，我那天发烧39度，躺在床上动不了。而且我的车被人套牌过，你们可以去查，我有报案记录。”
警察看了一眼单面镜，似乎在等指示。陈岩在镜子后面摇了摇头——这些问话没用，老赵太老练了，每一句回答都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被他轻松化解。
林修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陈岩，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
老赵看到林修走进来，眼神没有变化，但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一点。林修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有看那些证物，只是把3M空瓶从桌边移到桌子正中央，正对着老赵。
“让我问他几句。”林修对警察说。警察看了一眼单面镜，里面有人点头，他便合上卷宗，起身出去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林修和老赵。两人隔着那张铁桌对视，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林修没有说话。他拧开桌上的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回去，瓶盖没有拧紧，让它在桌上微微倾斜。他做了这些动作之后，才抬起头看着老赵。
“赵哥，我不问案子。我就想请教一下改装技术。”林修的语气很轻松，像两个修车工在车底闲聊，“凸轮轴角度调到多少，能兼顾低扭和高转？”
老赵一愣，显然没料到林修会问这个。他眨了眨眼，还是回答了：“110度到114度。看凸轮轴的型线，如果是高扬程的，可以放到112。”
林修点点头，又问：“涡轮压力瞬压打到1.5bar，你用的什么程序？”
老赵答得很快：“ECUtek，自定义map。原厂的逻辑太保守，瞬压只给到1.2，高转掉得厉害。”
林修继续追问：“ECU刷写，你用的是原厂协议还是破解版？”
老赵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不屑：“破解版，原厂太保守。刷写限制太多，很多参数改不了。”
林修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客套，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盯着老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黑色轿车你改过没？用没用ECUtek？”
老赵的回答像子弹一样快，快到像是条件反射：“从来没改过黑色轿车。”
林修的笑容没有消失，他立刻追问，语速比之前快了一倍：“那你店里展车的刹车总泵、ECU刷写日志，和第一台黑色轿车完全匹配——我这里有数据。总泵的型号批次、ECU的刷写时间戳、甚至泄压阀的泄压曲线，全部一模一样。你说没改过，那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老赵沉默了。这是他进入审讯室以来第一次沉默。他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压制什么。
林修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他伸手拿起桌上的3M空瓶，慢慢转动，让瓶身上的标签对着老赵。瓶身的蓝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白色标签上的字清晰可辨——“3M蓝色强力去污剂，工业级，去油去血渍。”
“你店里卖这个牌子。”林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老赵的耳朵，“我查了进货记录，五年前案发前一个月你进两箱，案发后三个月进五箱。消耗量突然增加了三倍多。你是拿来擦什么东西的？”
老赵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变得重了一些，但表情还是控制的很好。
林修把空瓶放回桌上，身体前倾，离老赵的脸不到一尺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老赵身上的气味——不是机油的味，是洗衣液的味，干净得不像是刚从修车店被带来的人。
“你左手边的瓶子上印着批号，”林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找到了你店里同批次的货。批号一样，生产日期一样。你还记得五年前那个雨夜吗？你用这瓶清洁剂擦座椅，擦方向盘，擦一切可能留下DNA的地方。你擦得很仔细，很耐心，像在做一件工艺品。但你忘了一件事——瓶子的批号会留在瓶身上，而你把空瓶扔在了我的修理厂。”
老赵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本能反应。他的右手开始发抖，从手指蔓延到手腕，然后整个前臂都在微微颤动。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渗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光。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清洁剂我用来擦工具。”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周正毅大步走进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把一沓文件拍在桌上，纸质撞击金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像一声枪响。
“审讯中止，证据不足。”周正毅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都能听到。
老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在椅子上。他的右手还在抖，但他在用力握拳，试图让它停下来。
林修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周正毅，又看了看老赵。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擦肩而过，谁都没有说话。林修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光线忽明忽暗，像是某种不祥的信号。陈岩跟上来，拉着林修的袖子，压低声音：“周队怎么回事？老赵明显慌了，手抖得跟筛子似的！”
林修没有说话。他看着走廊尽头，周正毅正站在电梯口等电梯，背影笔直，但肩膀微微内收，像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电梯门开了，周正毅走进去。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林修看到他用手捂住了脸。
林修转向陈岩：“他可能又被威胁了。但这次不一样——我查到了他女儿在加拿大的真实住址。她在温哥华，用的是假名，有合法身份。只要让他知道女儿安全，他就不会再被老赵控制。今晚我去找他。”
陈岩愣住：“你怎么查到的？”
“从那个U盘里的视频元数据。”林修说，“视频拍摄的GPS坐标指向温哥华的一处住宅。我用街景地图比对过，能看到门牌号。而且她的社交媒体虽然关了，但她的同学还有一些蛛丝马迹。她活着，而且很安全。”
陈岩深吸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跟周队说？”
“直接说。”林修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他需要知道真相。他女儿不在老赵手里，老赵用一段五年前的旧视频骗了他五年。他的软肋不存在了。”
审讯室里，警察进来把老赵带走了。老赵走过林修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他没有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林修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迈开步子，跟在警察身后走了。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在砂地上爬行。
林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转身走向楼梯。他没有坐电梯，他需要时间想清楚今晚怎么跟周正毅谈。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层楼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像是在为他指引方向，又像是在提醒他前方还有更深的黑暗。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林修的手机震动了。他掏出手机，是陈岩发来的消息：“老赵的律师来了。他申请取保候审，理由是证据不足。”
林修打字回复：“意料之中。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今晚十点，周队家楼下等我。一起去。”
陈岩回了一个字：“好。”
林修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大厅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警车，还有那辆熟悉的黑色SUV——它不在，但林修知道它很快会回来。
他走到自己的皮卡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库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没有开出去，而是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空白的墙壁。
他在想一个问题：周正毅到底知道多少？他是真的被威胁，还是在演戏？他是真的不知道老赵杀了那些人，还是假装不知道？女儿在加拿大这件事，他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他亲手安排的？
林修想起那天晚上在修理厂，周正毅接到匿名电话时脸上的表情。那种恐惧不是假的，那种绝望不是装出来的。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是这世上最不需要怀疑的东西。
他把车倒出车位，驶出停车场。
城东，周正毅的住处。一栋老旧的住宅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楼下的路灯坏了一个，光线昏暗，林修的皮卡车停在路对面，熄了灯。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五十八分。
两分钟后，陈岩的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他后面。陈岩下车，走到林修的车窗边，弯腰往里看。
“准备好了？”陈岩问。
林修推开车门，下了车：“他需要听到真相。不管多痛。”
两个人走上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他们脚下的台阶。三楼，左边那扇门。林修按了门铃，门铃的响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应门。
林修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
陈岩掏出手机拨号，然后把手机贴在耳边。他听着，眉头皱起来：“关机了。”
林修后退一步，抬头看着门上方。空调外机的位置有一个小型的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在录。
“他知道我们要来。”林修说。
陈岩放下手机：“那他躲了？”
林修没有回答。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急促地回响。陈岩跟在他后面，一边跑一边问：“去哪儿？”
“修理厂。”林修说，“他不在家，就只能在修理厂。他需要我帮他找到女儿，他不会消失。”
皮卡车和轿车一前一后驶出小区，消失在夜色中。
修理厂的灯亮着。林修远远就看到卷帘门下面透出的光，还有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周正毅的车。
他把皮卡车停在门口，跳下来，拉开卷帘门。周正毅坐在工作台边的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桌上放着一瓶开了的白酒，已经喝了小半瓶。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
林修走进来，陈岩跟在后面。周正毅抬起头，看着他们，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林修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卫星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一个红点，旁边写着地址。
“你女儿在温哥华。”林修说，“这是她的住址。她在那里生活了五年，上的是社区大学，学的是护理。她换了名字，叫陈安妮。她没有失踪，她是你送走的。对不对？”
周正毅看着那张地图，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用手掌擦了擦眼睛，但眼泪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张地图上，洇开了墨迹。
“是。”他的声音在颤抖，“五年前，我发现了老赵的秘密——他跟那个‘老板’有来往，他们一起做毒品生意。我女儿无意中拍到了证据，老赵要杀她。我求他，我跪下来求他，最后他说，让你女儿消失，我就放过她。”
周正毅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白酒，呛得咳嗽了几声。
“我把我女儿送去了加拿大，换了身份，切断了所有联系。我以为这样她就安全了。但老赵还是不放心，他录了一段视频，用那个视频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把视频发出去，让全世界以为我女儿在他手里，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林修坐在他对面，没有打断他。
“老赵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让我掩盖证据我就掩盖，让我叫停调查我就叫停。我变成了他的傀儡。”周正毅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把眼球撑破，“但你们查到了我女儿还活着。她现在安全。老赵的威胁没用了。”
林修把文件推到周正毅面前：“那你就该说实话了。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一个女孩是怎么死的？你女儿拍到了什么？‘老板’是谁？”
周正毅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五年来咽下的所有话都吐出来。他开始说——
外面的夜色很浓。修理厂里的灯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射出去，在街道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那辆黑色SUV没有出现，但林修知道，有人正在某个角落里，看着这束光。
他听完了周正毅的讲述，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人很快就会来。
林修转过身，看着陈岩和周正毅：“现在，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找到‘老板’的真实身份。第二，找到老赵的犯罪证据。第三，保护好你女儿。”
周正毅点头，用力地点头。
林修走回工作台边，拿起那把被砸弯又敲直的扳手。它现在看起来丑陋不堪，表面全是凹痕，但比任何时候都结实。
他把它挂回工具架上。
“今晚先到这里。”林修说，“明天，我们去挖第一台车的最后一个秘密。那台车的发动机被砸了，但底盘还在，变速箱还在，车身还在。它还能说话。”
陈岩和周正毅起身离开。修理厂里又只剩下林修一个人。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的桌上摆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白酒和那张标注了温哥华地址的地图。他把地图折叠起来，收进口袋，然后把酒瓶盖上盖子，放到墙角。
他拿起一把扳手，走向第二台SUV。刚才拆到一半，变速箱还没拆完。
他把扳手卡在螺丝上，用力拧。
螺丝松动的声音在空旷的修理厂里回荡。
窗外，天快亮了。
林修没有停。他不能停。每一颗螺丝都是一块拼图，每一块拼图都离真相更近一步。而真相，就藏在这台车的钢铁和橡胶里，等着被他挖出来。
晨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脏，满是油污和铁锈，但很稳。扳手在他手里转动，螺丝一颗一颗地松动，变速箱被一点一点地拆开。
他不需要休息。真相不需要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