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苗小花蹲在地上,正用树枝拨弄一只慢吞吞的甲虫。
蒲青谷那声“怪不得”还在食堂里嗡嗡作响。
我没回头。
手指抠着木窗框,指甲缝里塞满陈年积垢。
“言若。”我对着窗外说。
几秒钟后,他瘦小的身影闪进来,肩膀缩着。
“虫子……回不来。”他声音发颤,“放出去的,都没回来。最后传回来的是烧焦味,还有很刺鼻的药粉。”
他顿了顿。
“很多脚步声。砍树的声音。”
食堂里死寂。
沈惊澜已经站到我身侧,左手绷带下的暗红微光闪烁了一下。
陆蔓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驱虫手段。”她说,“专业级的。”
“多远?”我问言若。
他闭上眼。
“……八里。东边和西边也有……他们在绕。”
绕。
包围。
我松开窗框。
“崔文远。”
角落里,瘦高的身影立刻站起来,平板屏幕还亮着。
“一小时前最后一次扫描,灵力峰值在后山缓坡西侧。”他语速飞快,“外围至少三个方向出现高浓度灵力扰动,疑似……”
“图。”我打断他。
他调出地形图。老周凑过来,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后山一处。
“这儿。山势有个凹,地下水流过去。老辈人说,早年打井打到这儿,水特别甜。”
他抬头看我。
“丫头,他们要找的‘泉眼’,八成就是这块。”
我盯着那个点。
离农场不到一里。
但对方有罗盘。
“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言若声音更细。
“四里……停下来了。在砍树,清空地。”
不是直接冲。
他们在扎营,要困死我们。
沈惊澜冷笑。
“够谨慎的。”她看向我,“你怎么打算?”
食堂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吸了口气。
肺里像塞了湿棉花。
“崔文远,把灵力图和地形图叠一起,标出他们最可能走的路。老周叔,周围哪里有障碍,哪里是开阔地,标清楚。”
两人立刻凑到平板前。
我转向石磊。
“石叔,带人把后山那条隐蔽引水渠彻底挖通。现在。渠口朝着他们扎营的方向。”
他愣了下,重重点头,拽上人就往外冲。
“陈叔。”
陈实猛地站直。
“所有辣椒粉,薄荷粉,昏睡蕨孢子,清点出来分装。再熬几大锅安神灵芷水,要浓的。”
他眼睛亮了亮,转身就跑。
“沈惊澜。”
她挑眉。
“你上屋顶。看着。他们推进到哪里,砍了哪棵树,记下来。”我顿了顿,“看到领头的,告诉我他长什么样,站哪儿。”
她没多话,身影一闪就出去了。
我看向陆蔓。
她笑了。
“需要商会做点什么?”
“不用。”我说,“你就坐这儿,吃饭。”
她笑容僵了一下。
“时老板,这时候……”
“你坐这儿,就是态度。”我打断她,“凌霄商会的高级理事在农场吃饭,兄弟会的人总会多琢磨一下。”
陆蔓盯着我看了两秒。
缓缓坐下,重新拿起筷子。
“有意思。”
最后是言若。
他还在发抖。
我蹲下来。
“怕吗?”
他点头,又摇头。
“虫子……帮不上忙了。”
“不用虫子。”我说,“你带苗小花,还有新来的孩子,去地窖。地窖最里面有几筐土豆,坐边上数清楚,出来告诉我一共有多少颗。”
他茫然地看着我,但还是拉起苗小花的手,带着孩子们往后走。
苗小花回头看了我一眼。
大眼睛里全是困惑,但没有哭。
好孩子。
人散得差不多了。
蒲青谷还站在原地,老周扶着他。
“时丫头。”蒲青谷声音沙哑,“老夫……能做什么?”
“您守着药圃。”我说,“尤其是那几株安神灵芷,不能出事。”
他重重点头。
“人在,药在。”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食堂。
现在,只剩我一个人站在窗边。
窗外天色暗了。
远处传来沉闷的砍伐声,一下,又一下。
沈惊澜的声音从屋顶飘下来。
“东边清出五十米空地,起了帐篷。西边也在砍。北边人最多,有个疤脸男在指挥,站土坡上,拿个罗盘看。”
疤脸男。
罗盘。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着那张图。
灵力峰值点在后山西侧。
对方从北边来,主力在北。
东、西在合围。
南边没动——要么留口子施压,要么觉得我们跑不了。
“沈惊澜。”我睁开眼,“疤脸男看罗盘的时候,脸朝哪个方向?”
屋顶沉默几秒。
“偏西。后山那边。”
果然。
他们知道大概位置,但不够精确。
罗盘只能指方向。
所以需要合围,需要慢慢找。
也需要……问问本地人。
我走出食堂。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
砍树的声音更清晰了。
农场里没人乱跑。石磊带着人在后山忙活,铁锹砸土的闷响混在远处的砍伐声里,有种诡异的节奏。
陈实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提着几个粗布小包。
“辣椒粉十二包,薄荷粉八包,昏睡蕨孢子磨成粉了。”他语速很快,“灵芷水在锅里,还得熬一刻钟。”
我接过小包。
刺鼻,清凉,闷味。
“分开放。”我说,“灵芷水熬好了,用桶装着放地窖口。”
他点头,缩回厨房。
我走到农场前院的篱笆边。
篱笆外,荒草和灌木被清掉一大片。更远处,林子里人影晃动。
他们没靠太近。
三百米左右。
在试探。
我站着没动。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屋顶上,沈惊澜又开口了。
“疤脸男下来了。往这边走了。带了四个人。”
我抬眼。
北边土坡上,五个人影朝农场走来。
中间那个格外高大,脸上有道斜跨鼻梁的疤。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他们在篱笆外五十米处停下。
疤脸男抬起手。
身后四人止步。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隔五十米荒地,视线撞在一起。
他先环视农场。
目光在围墙、屋顶的沈惊澜、食堂门口的陆蔓身上停留,最后落回我脸上。
“小姑娘。”他开口,声音粗哑,“当家的?”
我点头。
“能主事?”
“能。”
他咧开嘴,疤痕扭动。
“那就好办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这地方,兄弟会要了。给你两个时辰,带上你的人,滚。”
话说得直白。
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懒得给。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等了几秒,挑眉。
“听不懂?”
“听得懂。”我说,“但地方是我的。”
疤脸男笑了。
笑声干巴巴的。
“你的?”他指了指脚下,“这世道,谁拳头硬,东西就是谁的。我看你年纪小,给你条活路。别不识抬举。”
身后一个瘦高个儿啐了一口。
“疤哥,跟她废什么话。直接推平了完事。”
疤脸男摆摆手。
眼睛还盯着我。
“小姑娘,我看你这农场弄得不赖。”他说,“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但有些东西,你守不住。灵力汇聚点……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吭声。
他往前又迈一步。
四十米。
“意味着,从今天起,会有无数人盯上这儿。”他声音压低,“你守不住的。不如让给我们兄弟会。我们拿了,至少给你留条命。”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是汇聚点?”
疤脸男眯起眼。
“我们有我们的法子。”他拍了拍腰间皮套,露出半截黄铜罗盘,“这玩意儿,专找灵气浓的地方。你们这儿……亮得跟灯笼似的。”
果然。
罗盘只能测浓度,不能定坐标。
我点点头。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对吧?”
疤脸男脸色沉了一下。
“小姑娘,套我话?”
“不是套话。”我说,“是告诉你,我知道在哪儿。”
瘦高个儿嗤笑。
“你知道?你知道有个屁用!等我们进去,一寸寸翻,总能翻出来!”
我没理他,只看疤脸男。
“后山西侧,地下七米左右,有片水脉。水脉边上,灵气最浓。”我说得很慢,“但水脉会动。今天在西侧,明天可能就往东偏了。你们靠罗盘,只能找到大概。真要挖,得挖多大一片?挖错了,惊了水脉,灵气就散了。”
疤脸男没说话。
手指在罗盘皮套上轻轻敲着。
他在掂量。
我说的是实话——至少一半是。
“你想说什么?”他问。
“地方可以让。”我说,“但有个条件。”
“说。”
“我要带一样东西走。”我顿了顿,“后山那株老松树,树根底下有我埋的祖传药种。那东西不值钱,但对我家有意义。你们挖你们的,让我把药种起出来,我立刻带人走。”
疤脸男盯着我。
眼神像刀子。
他在判断。
判断这是不是拖延,是不是陷阱。
“老松树在哪儿?”
“后山西侧。”我说,“离你们想挖的地方……不远。”
不远。
但也不是一个点。
他回头看了眼瘦高个儿。
瘦高个儿掏出本子,翻了几页,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疤脸男听着,点头。
然后转回来。
“可以。”他说,“你一个人去挖。挖完立刻走。我们的人跟着你。”
我摇头。
“不行。药种娇贵,见不得生人气息。你们的人靠近,药性就散了。”我看着他,“要么让我自己去,要么你们现在推平农场,但药种一毁,那地方的灵气稳不稳定……我就不保证了。”
这话半真半假。
但足够唬人。
疤脸男眉头拧成疙瘩。
他在权衡。
硬冲,有风险。
让一步,换她乖乖走人,似乎更划算。
他敲罗盘的手指停了。
“一个时辰。”他说,“你一个人去挖。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你们所有人从南边离开。超时一秒,我就动手。”
我点头。
“成交。”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带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姑娘。”他说,“别耍花样。兄弟会盯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
我看着他。
“我知道。”我说,“但树有根,根扎在地里。根急了,也是能缠死人的。”
疤脸男愣住。
旋即大笑。
“有意思!”他摆摆手,“去吧。一个时辰。”
五人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沈惊澜轻飘飘落下来。
“你真要挖药种?”
“挖。”我说,“不过不是松树底下。”
她挑眉。
我转身往食堂走。
陆蔓还坐在那儿,筷子搁在碗上。
“谈妥了?”
“暂时。”我说,“陈叔,灵芷水好了吗?”
陈实提着两个木桶出来,桶里冒着热气,清苦味弥漫。
“好了。”
“提到地窖口。”我说,“然后所有人,除了屋顶瞭望的,全部进地窖。喝一碗灵芷水,安静待着。”
石磊从后山跑回来,满身是土。
“渠通了!”他喘着气,“水已经引过去了,不大,但够用。”
我点头。
“石叔,你也进地窖。”
“那你……”
“我去挖‘药种’。”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重重点头,跟着陈实往地窖走。
农场里很快空了。
只剩我、沈惊澜,还有屋顶一个瞭望的汉子。
暮色彻底沉下。
远处营地里亮起火把,像一群窥伺的眼睛。
我走进工具棚,拿了把小铲子,一把短镐。
沈惊澜跟进来。
“我跟你去。”
“不用。”我把铲子别在腰后,“你在这儿守着。万一他们提前动手,你得挡一下。”
她沉默。
左手绷带下的红光又闪烁起来。
“你一个人,太危险。”
“人多了才危险。”我说,“他们盯着呢。我说了是一个人,就得是一个人。”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到底要挖什么?”
我笑了笑。
“挖个坑。”
说完,我走出工具棚,径直往后山西侧走去。
步子不快。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背上。
火把光在远处晃动。
他们在看。
看我是不是真去挖药种。
月光很淡,林子里黑黢黢的。
我走到老周图纸上标注的那个“凹”地附近。
这里离兄弟会营地不到半里。
能听到那边传来的说话声,柴火噼啪声。
我蹲下来,开始挖。
铲子插进土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挖得很慢。
一铲,又一铲。
土坑渐渐深了。
挖到半米深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营地那边很安静。
他们在等。
我继续挖。
铲子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
是木头。
我放下铲子,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截埋在地里的、手臂粗细的枯木。
枯木表面布满孔洞,像被虫蛀过。
我把它抽出来,掂了掂。
很轻。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几个粗布小包。
辣椒粉,薄荷粉,昏睡蕨孢子粉。
我把粉末仔细地倒进枯木的孔洞里,每个孔都塞满,压实。
做完这些,我把枯木重新埋回坑里,覆上土,踩实。
表面看起来,就是一片刚翻动过的泥地。
完事。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抬头看了眼月亮。
差不多半个时辰了。
该回去了。
我拎着空铲子,慢慢往回走。
经过农场边缘时,我停下脚步,看向兄弟会营地的方向。
火把还在烧。
疤脸男站在营地边缘,正朝这边看。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没什么反应。
我转身,走进农场。
沈惊澜还在工具棚边上等着。
“挖完了?”
“嗯。”
“药种呢?”
我摊开手。
掌心空空如也。
她愣住。
“你……”
“药种不在那儿。”我说,“我挖的,是别的东西。”
她盯着我。
“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抬头看向屋顶。
瞭望的汉子压低声音喊:“他们没动!还在营地!”
好。
我走进食堂。
陆蔓居然还在,正慢悠悠地喝着茶。
“时老板。”她放下茶杯,“戏演完了?”
“还没。”我说,“等水到渠成。”
她笑了。
“需要我做什么?”
“坐着。”我说,“喝茶。”
她点点头,真的又倒了杯茶。
我在地窖口坐下。
里面很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月光渐渐偏西。
屋顶的汉子忽然压低声音:“有动静!营地那边分出一队人,往后山去了!”
我站起来。
沈惊澜瞬间出现在我身边。
“多少人?”
“十来个。带着工具。”汉子声音发紧,“往西侧……就是你刚才挖坑的方向!”
果然。
疤脸男不放心,还是派人去看了。
我走到窗边,远远望着。
那队人举着火把,在林子里移动。
他们找到了我挖坑的地方。
火把聚拢。
有人在挖。
挖得很急。
几分钟后,有人举起了那截枯木。
火把光下,枯木表面的孔洞清晰可见。
拿枯木的人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
他打了个喷嚏。
很响。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连串的喷嚏声炸开。
火把晃动,人影乱晃。
有人扔了枯木,捂着鼻子后退。
有人弯腰咳嗽。
营地那边,疤脸男带人冲了过去。
但晚了。
枯木被扔在地上,孔洞里的粉末在夜风里飘散。
辣椒粉刺鼻,薄荷粉清凉,昏睡蕨孢子粉无味。
混在一起,顺着风,往营地那边飘。
我听到隐约的咒骂声,咳嗽声,还有哈欠声。
昏睡蕨的孢子,量不大,但足够让吸进去的人眼皮发沉。
疤脸男的吼声传来,中气十足。
但那一小队人,已经东倒西歪。
他让人把倒下的拖回营地,自己站在我挖坑的地方,举着火把,死死盯着农场方向。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能感觉到那股怒意。
他在判断。
判断这是意外,还是陷阱。
我退回食堂。
沈惊澜跟进来,关上门。
“你埋的是那玩意儿?”她问。
“嗯。”
“有什么用?最多让他们打几个喷嚏,困一会儿。”
“够用了。”我说,“我要的不是放